昔年十四五,解诵东坡诗。少长攻论策,瓣香爇峨嵋。
缅怀名父子,川岳钟英奇。径欲溯岷源,怅望西南陲。
何意越廿载,人蜀轺车驰。草堂拜寓公,杜陵名双垂。
亟问纱縠行,奉祀邦人知。轻舠发初夏,江水澄玻璃。
启扃肃瞻仰,仿佛来云旗。老泉屹中坐,灏气生须眉。
坡颍左右侍,凛凛天人姿。为想获石砚,嬉戏殊常见。
寒镫耿相对,夜雨听何时。中庭蔚嘉树,古柏森鳞而。
白榆亦手泽,枯干留霜皮。亭亭两银杏,后起如孙枝。
补设木假山,好事之所为。三峰俨乔梓,鼎立靡诡随。
石梁间台榭,绿水回沦漪。虽无田田叶,犹号瑞莲池。
草木同不腐,节义徵在兹。当年不得相,炎运合中衰。
摧谪益挺特,岂独能文词。迄今八百岁,所过系人思。
何况鸣珂里,故宅遗栋榱。两公滞游宦,汝颍家同移。
要其神所在,犹水周天涯。文安正首丘,山色看蟆颐。
魂魄恋此土,合食一堂宜。结邻刚半月,慰我平生期。
舒啸倚修竹,荐新攀荔支。言观马券刻,还读柳州碑。
妙余龙眠笔,小像绘水坻。因缘付鸿雪,椎拓未云疲。
徘徊不忍去,留客鸣黄鹂。明年青莲乡,更访青莲祠。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
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