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廌不饮恶溪水,凤皇爱占青桐枝。玉潭春水静如练,微风偶激生涟漪。
夙昔初遇君,君方垂髫时。射屏花软剪鸾盼,袅灯气弱吹兰丝。
苕娘名姓冠三曲,当筵未许端正窥。后闻琼树方盛丰,绮芒上薄高天虹。
东南巨贾挟金币,隔帘颜色无由通。自惭叔夜多悲愤,敢冀怜才到红粉。
登城遥望天末楼,但有长江去衮衮。长江不断千里流,男儿出门行九州。
漫依花月度晨夕,坐令青鬓成白头。与君觌面况秦越,何当欢乐何当愁?
七年三上燕京道,楚雨吴烟捩孤鸟。长卿踯躅归茂陵,封禅文谁卖残稿?
狂名莫报公卿知,还借酣歌振潦倒。黄金消铄白日换,黛阁珠帘倏秋草。
安能细撷断茧丝,更向红蚕寸心绕。去年八月还海城,流欃过海方用兵。
海阴赤雹乱旗色,城头黄叶搀雨声。闭门只守杜陵屋,从军那得终生缨?
横胸磊砢谁消得,眼见垂杨冻春色。连营柝静江月高,忽听晴空唳风笛。
笛声远引风呕哑,薛涛门巷枇杷斜。玉钗影乱坐华烛,君抱箜篌向凄独。
苦将宛转前溪词,翻出伤心大堤曲。相知不厌歌百回,有感难辞酒千斛。
歌尽且弗唱,酒尽须重倾。不知携手转何许,低徊不语含远情。
君生苧萝里,来住芙蓉洲。苧萝已断不可接,芙蓉零落谁能收?
鸳鸯岂厌锦巢护,欲凭荒渚依閒鸥。为言沦落风尘苦,忏后愁心郁难语。
银荷四灿翠樽举,夜夜紞如过三鼓。燕子已老桃花飞,看到苔根锈苍雨。
时去不可留,事往空涕零。晴空摇曳动烟絮,力微堕水成浮萍。
胡为江东声誉满天下,亦尔十年未换青衫青。吁嗟乎,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恻恻两心在,怅怅安所从?不如君骖灵虬我文驷,披云长啸蓬莱峰。
世间一切谁为有情物,行当逍遥寂寞相与游无踪。
姚燮(1805—1864)晚清文学家、画家。字梅伯,号复庄,又号大梅山民、上湖生、某伯、大某山民、复翁、复道人、野桥、东海生等,浙江镇海(今宁波北仑)人。道光举人,以著作教授终身。治学广涉经史、地理、释道、戏曲、小说。工诗画,尤善人物、梅花。著有《今乐考证》、《大梅山馆集》、《疏影楼词》。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麋,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德流,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块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大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犹是观之,譬由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