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楚皆膏壤,成汤忽旱年。人知圣虑切,恩遣使臣宣。
乙卯饥荒后,长沙富庶全。纪年四十载,斗米二三钱。
县县人烟密,村村景物妍。朱蹄骄柳陌,金镫丽花钿。
习此民成懒,加之吏不虔。力耕终苟且,劝课或迁延。
绿野田多旷,潢池恶未悛。曷尝修稼政,但见饰宾筵。
丰稔时难保,盈虚理有还。自应成赤地,安得咎苍天。
义廪真良法,皇家以备先。积仓何止万,存数仅馀千。
滥以疏庸迹,来司敛散权。一身初抵此,四顾但茫然。
奏发常平弊,财蒙内帑捐。敢云呈敏手,幸免奋空拳。
蔑问秦输闭,专稽稷懋迁。陆修流马运,水作汎舟连。
凡属灾伤事,深将利害研。兼并勤告谕,商旅渐喧阗。
市直虽翔踊,官收却痛蠲。北来因鼎粟,南至出渠船。
稍稍收成廪,纷纷出著鞭。起于衡岳趾,环厥洞庭舷。
湖北疆参错,江西境接联。里虽千万远,身亦再三遄。
必务经行遍,深防赈给偏。规模颁郡吏,出纳谨乡贤。
敢避风兼雨,周爰陌与阡。有时沉水底,镇日上山巅。
不复通舟楫,宁容坐马鞯。屐多穿石仄,裳惯湿河壖。
江步时时到,村虚日日穿。救头方甚急,援手讵辞胼。
畴昔虽多病,驰驱却自痊。已成迷晓夜,不复惮山川。
松径行时盖,杨花坐处毡。光华虽备使,萧散类登仙。
林密花频剪,途穷木可缘。石攲行恐压,溪涨涉疑漩。
昔出正初吉,今经六下弦。奔忙驰似箭,来往转如圜。
王事歌苞杞,归心却杜鹃。力虽疲险阻,志务报陶甄。
忆昨初行日,萧然亦可怜。饿羸皆偃仆,疾疫更牵缠。
讵止家徒壁,多遗屋数椽。葛根殚旧食,竹米继新饘。
略救朝昏急,终非肺腑便。声音中改变,形质外羸孱。
气苶胸排骨,神昏眼露圈。步攲身欲仆,头褪发俱卷。
妇馁心成疾,儿啼口坠涎。乱花生目睫,炎火亢喉咽。
袅袅浑无力,昏昏只欲眠。尽挛持耒手,顿削负薪肩。
状貌已成鬼,号呼几乱蝉。兽穷思旷野,鱼困想清泉。
山僻无人到,帷惊有使褰。初闻争欲走,稍定使来前。
尔俗饥虽困,吾君施体乾。知民方疾苦,遣吏抚迍邅。
置院收鳏寡,分场赈市廛。贷粮招复业,散种使耕田。
寒给衾裯暖,春颁药剂煎。凡今严吏责,皆是恤民编。
稍见儿童集,徐看父子牵。共争扶杖听,咸乐置邮传。
茶献迎门礼,香浮夹道烟。耳闻身鼓舞,心切涕潺湲。
坐定徐言此,从来未见焉。一时愆润泽,万里奏艰鲜。
灌溉非无桔,精虔亦有牷。畬乾终损粟,池涸竟枯莲。
诗骇周宣魃,经书鲁国蝝。坐令民皞皞,翻作泣涟涟。
平日安丰稔,今朝乍疾颠。老羸如病马,壮健若飞鸢。
忽见皇恩沐,亲驰使命专。听言初挟纩,拜赐悉鸣弦。
新岁天心格,经时雨势绵。东皋耕泽泽,南亩溜溅溅。
坎豆皆勤作,根涯悉勉旃。水耕荣唪唪,陆种茂芊芊。
件件丝盈轴,方方麦荐笾。指知食欲动,目望酒先撋。
舍北行歌畅,村南伐鼓渊。鱼占何必梦,斗覆已明躔。
甲子晴尤好,嘉平雪记填。自今知岁岁,王道永平平。
抚己叨逢主,占星幸备员。耳亲闻击壤,手敢废题笺。
农事修其职,邦基赖以坚。但令仓廪实,何患犬羊膻。
商克周饥止,邢存卫雨愆。定知丰稼穑,端在讲戈鋋。
足食繄兵法,行粮咏雅篇。愿陈王朴论,一稔遂平边。
(?—1208)宋江州德安人,字南卿。王韶曾孙。孝宗隆兴元年进士。对策极言迁都建康以图进取。光宗绍熙中知濠州,整修战备,金人不敢犯。改知抚州。韩侂胄闻其名,特命入奏,诱以美官,遭拒大怒,批旨予祠。归隐庐山以终。有《义丰集》。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而听退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