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宁河彦,家山推麟凤。曾祖谥刚节,殉国泰山重。
君少负逸才,力学不好弄。追琢成文章,将为清庙供。
家贫守世禄,国恩支薄俸。辛苦事櫜鞬,黾勉易章逢。
上承老母欢,下教叔与仲。各举进士第,先后玉堂贡。
惟君补右职,羽林困羁鞚。时有张勤果,许君为国栋。
劝君脱兜牟,论荐储大用。君恋洁白养,甘阻六翮羾。
执戟扬子云,思比相如讽。朝出介马驰,暮归摊书诵。
我昔客京华,颇好事吟哢。定交杵臼间,羡君识鉴洞。
说诗解我颐,论文释我疭。一别忽六年,天为补缺空。
君备千城选,我献皋陶颂。重结金石契,忧乐誓与共。
造访停吟鞭,招邀破蜡瓮。暖扑东华尘,寒蹋天街冻。
快论争轩渠,得句互磨砻。往往拍案起,绝叫惊仆从。
君胸罗五洲,强弱分郑宋。谭兵鄙马武,著论先江统。
东邻氛正恶,庙堂事倥偬。我适登君堂,独居心有恫。
太息事至此,国是尚昏霿。一战将不国,祸变由斯种。
我闻疑信参,君言果亿中。岂料庚子夏,畿辅暴徒閧。
咄咄密勿臣,乃为市井哄。杀掠遍衢阓,横流如决壅。
君守朝阳门,匹马力制控。鸱叫昼日昏,麇聚凶徒众。
乱刃随交下,须臾毕酷痛。白骨荡灰尘,碧血滴乳湩。
次日我闻知,痴立若呓梦。犹忆十日前,过我食角粽。
哭君不成声,赙君不能赗。妻孥仓皇避,凛凛覆巢恐。
书史付一炬,遗稿莫甄综。钞存我亦失,慵放亟自讼。
我时三上书,不得采菲葑。京华随之覆,䝟貐谁始纵。
公卿不解事,安能责愚蠢。良人身尽歼,恩恤徒颁赣。
我长君两年,后死其犹瞢。匪仅抒私悼,兼为千古恸。
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槁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呜呼!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绝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
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遍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绝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斗富,与奇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
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