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一统州县千,牧民所恃守令贤。去其害马群不乱,讽以佩犊善必迁。
万户皆得安耕凿,颛蒙何至甘作奸。圣朝神武开王业,康熙戡乱文教宣。
乾隆之季世丰盛,大臣黩货民力殚。民贫吏虐邪慝作,异端蜂起名白莲。
环攻城邑掠村落,干戈纷扰楚陕川。嘉庆初元始渐息,师劳财匮幸释肩。
朝廷特颁宽大诏,胁从罔治多矜全。大慝虽去莠民在,蘖芽旋复生其间。
敛财或众亦多术,漫衍宇内五十年。亲民之官如传舍,但幸无事为苟安。
岂无一二循良吏,诘奸锄暴不避难。徒搏终遭豺虎噬,无斧安得荆榛芟。
请兵既恐坐激变,酿乱不如求罢官。因兹涂饰纲纪坏,甘贻后患忍目前。
曹滑赵城乱相继,武冈崇阳复揭竿。削平虽赖施人力,成功得不归之天。
其时奸邪犹畏法,王师所至如飞翰。自从言官禁海市,坐看万里鲸波掀。
大将无功战士嬉,行军失律国纪干。官吏偷生尽恇怯,兵民无耻何责焉。
所赖圣神德泽厚,如培颠木阅岁寒。环瀛十载疮痍复,金粟百万水旱蠲。
维持国脉使可继,急苏民困销烽烟。今皇御宇崇名教,褒贤奖善茅如莲。
儒臣进讲勤稽古,博士议礼凛奉先。心哀鸿泽逋赋豁,书达象胥番舶还。
方期斯世俗淳美,胡图僻壤民梗顽。初闻桂岭啼枭鸟,旋见湘江游毒蟃。
欃枪远指斗牛野,氛祲近逼析木躔。元戎屡易功未就,坚城叠破师无完。
三年缺斨悯士苦,六月出车望帅旋。运筹帷幄臣无状,揽衣夙夜帝罔愆。
良由墨吏养痈久,黄巾妖孽遍九寰。城狐社鼠声相应,诛戮不胜徒实繁。
所惜驱来鹅鹳阵,如罴如虎皆桓桓。先轸入狄死犹壮,莫敖荒谷亦可怜。
勒名金石吊英魄,极目疆场招断魂。司马旌功兼恤难,皇仁禄及其子孙。
公等九京当瞑目,人生一梦如浮云。嗟余窃禄忝九列,委蛇曾无汗马勋。
惟愿羽书奏三捷,得见剑戟消八埏。十年生聚邦本固,万方绥靖宪典宽。
圣人垂拱民气乐,贤才辅治官勿瘝。倾否济屯在人事,自今以往当思艰。
(1792—1862)江苏长洲人,字咏莪,一字琮达。由举人入资为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道光十五年成进士,授工部主事,留值军机处。咸丰元年,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六年,拜文渊阁大学士。十年太平军攻占苏常,两江总督何桂清被逮治,蕴章以屡言桂清可恃,亦罢职。次年,复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卒谥文敬。有诗名。有《松风阁集》。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
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後,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敎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如何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釆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