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迎春色,东下淮楚乡。侧身风波地,回首英俊场。
顾我本俗材,百事无一长。滥迹入册府,举动初不皇。
乍脱泥滓底,稍见日月光。峻阁郁前起,隐嶙天中央。
春风花竹明,晓雨宫殿凉。溢目尽图史,接翼皆鸾凰。
明窗置刀笔,大案罗缣缃。文字虽幼学,钝庸今废忘。
不能温旧习,考古评兴亡。腼颜于其间,汗下如流浆。
徒然日饱食,出入随群行。朝廷比多事,亦合强激昂。
况有诏书在,烂然贴北墙。奋舌说利害,以救民膏肓。
不然弃砚席,挺身赴边疆。喋血鏖羌戎,胸胆森开张。
弯弓射搀枪,跃马埽大荒。功勋入丹青,名迹万世香。
是亦丈夫事,不为鼠子量。数事皆不能,徒只饱腹肠。
有如凫雁儿,唼喋守稻粱。岁月今逝矣,齿摇发已苍。
于时既无益,自合早退藏。诸君天下选,才业吁异常。
顾当发策虑,坐使中国强。蛮夷不敢欺,四海无灾殃。
莫效不肖者,所向皆荒唐。又不耐羞耻,但欲归沧浪。
濡毫备歌咏,仰首看翱翔。舟中稍无事,思念益以详。
恨无一棱田,可以足糟糠。出处皆未决,语默两弗臧。
莽不知所为,大叫欲发狂。作诗寄诸君,鄙怀实所望。
苏舜钦(1008—1048)北宋诗人,字子美,开封(今属河南)人,曾祖父由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迁至开封(今属河南)。曾任县令、大理评事、集贤殿校理,监进奏院等职。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革新,为守旧派所恨,御史中丞王拱辰让其属官劾奏苏舜钦,劾其在进奏院祭神时,用卖废纸之钱宴请宾客。罢职闲居苏州。后来复起为湖州长史,但不久就病故了。他与梅尧臣齐名,人称“梅苏”。有《苏学士文集》诗文集有《苏舜钦集》16卷,《四部丛刊》影清康熙刊本。198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苏舜钦集》。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吾血者耶?尔不谨,蹇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闻之,哑而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緼,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麋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栗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流离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