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旗大布帐,四角碇铁城头莎。东帐老兵击柝,西帐健卒起而鸣锣。
鸣锣击柝,呼呼呵呵。觌面错愕交耳,速速去去,倏忽轻趫巡走如掷梭。
手指东南云,云头山脚相摩搓。云中赤火,闪闪霍霍,似有镞声砉騞千百碆。
下顾江水,宛延一线,无风翻波。过江乱鸟,塌翼结阵,西向嗷嗷觅林柯。
嗷嗷飞飞,速速去去,栖止不得林柯。前有抽矢而睨者,后有罻罗。
城头军士若防若避,各各偃旗卷帐,带甲手横长戈。
我趋东门城,见守门卒吏短衣带刀,排立城下。闻西街喝道,掠地鸣鞭声隆隆,长跪向烂地,不知没泥到踝。
顿首拱手,屏息迎接官者。官者不知谁何,蓝顶貂翎红缨,长髯如戟面涂赭。
左手持令箭,右手结辔鞍唇,匆促下马。口作喋喋辞,以靴蹴瓦,其气汹汹,似不可惹。
但见府尹知县,肩舆张盖,东牵西扯,下及佐吏千把。
一一出城入城,流汗沐面,抠衣相跁跒。速速去去,筑埵筑垛,呼兵不应,涎枯喉哑。
关城门,关城门,城门不得关。百姓仓皇拥挤,速速去去相探视,手足钩棘肩推扳。
须臾败而逸者,沿江过渡,入城络绎,其势如崩山。
臂带颈襕,衣襦不完,面焦身漆,行步蹒跚,谁辨其为兵与官?
亦有雇夫舁笼扶板,蒙被过顶,沥血声嘶酸。可怜翁妪妇女幼稚,翘足延颈当路叫欢。
望爷觅子寻夫呼哥索弟,悲泪交汍澜。不愿无火伤刀箭瘢,但愿不受战殁全尸还。
咄咄嗟嗟,大难大难,官长不得弹压,守城兵卒各各摇首顾视灰其颜。
使我一寸心,亦作千刀剜。急趋急趋,向东渡头,水急分东西流。
撑篙打橹,扬扬意气,一人索百钱,四五十人同一舟。
踉跄后至,挨挤不得渡,挨挤落水,落水复上水,自恨不如凫鸥。
且止止休休,仰看天色苍黄,日堕城觜,俯听彫杨乱荻,其声飕飂。
奈何有官来,官何来,官来寻渡,有卒壮健,十十五五,环拥一驺。
不衫不履,恐人相识,掩面低头。但言速速去去,去去速速,不知往何所投。
且止止休休,踉跄后至,望渡而泣,皆尔兵民,已一日不得粮与糇。
仆来觅我渡头,牵我衣向我耳语。急牵仆衣,随势拥人入城,速速去去。
东巷市早停,西街运货关铺。短衣执梃守门,当路遗舄堕帽,满街倒栅横枑。
日落天昏昏,狂飙过耳,声摧城树。似有万千百人,哭声与鬼号謼。
入门见我老亲,老亲方解袜易屦。弟妹扶母出堂,环坐慰问,其乐莫可言喻。
砍木作柴炊釜粱,馀柴烹栗芋。斯时东邻西邻,鸡亦不闻鸣,狗亦不闻呴。
但闻张灯张皇,催老促幼呼。速速去去,使我家人停餐废箸。
笑不得笑,悲不得悲,行不得行,住不得住。孤灯破楼坐难曙,四壁摇摇愕相顾。
姚燮(1805—1864)晚清文学家、画家。字梅伯,号复庄,又号大梅山民、上湖生、某伯、大某山民、复翁、复道人、野桥、东海生等,浙江镇海(今宁波北仑)人。道光举人,以著作教授终身。治学广涉经史、地理、释道、戏曲、小说。工诗画,尤善人物、梅花。著有《今乐考证》、《大梅山馆集》、《疏影楼词》。
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后徵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故汴水之战数千,后还到扬州更募,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后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袁术僭号于九江,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衣被皆为天子之制,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发病而死。及至袁绍据河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枭其二子。又刘表自以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以观世事,据有当州,孤复定之,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
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走赵,赵王欲与之图燕。乐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况燕后嗣乎!”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过于三世矣。
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
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