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河南捷呈閤内诸公

何景明 何景明〔明代〕

近得河南定,旋收东海疆。元凶亲受缚,馀蘖远潜藏。

始失徐关险,终连郢塞长。孤狸窥社稷,蝼蚁窃侯王。

清洛千营驻,黄河一苇航。讵能逃汝汉,那敢傍嵩邙。

勇略传诸将,兵威借朔方。中丞兼节制,上宰极扶匡。

霁色瞻宫殿,阴氛散渺茫。凯音连报捷,献寿屡称觞。

天子开麟阁,群公奉柏梁。中兴当此日,汉武是今皇。

怆往衣冠祸,哀兹盗贼猖。缺戕悲相国,开网见殷汤。

格斗中原血,诛求海内疮。犹须哀痛诏,可少治安章。

斟酌调元气,扶持立纪纲。荐新行太庙,览政坐明堂。

不独歼豺虎,还应感凤凰。苍生倚君相,拭目看时康。

何景明

何景明

  何景明(1483~1521)字仲默,号白坡,又号大复山人,信阳浉河区人。明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授中书舍人。正德初,宦官刘瑾擅权,何景明谢病归。刘瑾诛,官复原职。官至陕西提学副使。为“前七子”之一,与李梦阳并称文坛领袖。其诗取法汉唐,一些诗作颇有现实内容。有《大复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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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杂剧·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王仲文王仲文 〔宋代〕

第一折

(冲末扮王脩然领张千上,云)老夫乃王脩然是也,自出身以来,跟随郎主,累建奇功。谢圣恩可怜,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老夫今奉郎主之命,随处勾迁义细军。不敢久停久住,收拾鞍马,便索走一遭去来。(诗云)上马践红尘,勾迁义细军。亲承郎主命,岂敢避辛勤。(下)(正旦扮李氏领外杨兴祖、杨谢祖、旦儿王春香上,正旦云)老身姓李,夫主姓杨,亡过二十余年也。有两个孩儿,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年二十五岁,学一身好武艺;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年二十岁,教他习文。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唤做春香。他爷娘家姓王,在这东军庄住,俺在这西军庄住。俺是这军户。因为夫主亡化,孩儿年小,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养蚕缫丝,辛苦的做下人家,非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家业消乏,拙夫亡化,抛撇下痴小冤家,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

【混江龙】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我看的似掌中珠,怀内宝,怎做的眼前花?一个学吟诗写字,一个学武剑轮挝,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一心待货与帝王家。时坎坷,受波查。且浇菜,且看瓜,且种麦,且栽麻。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今日个茅檐草舍,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

(杨兴祖云)母亲在上,您孩儿想来,咱这庄农人家,有甚么好处?(正旦唱)

【油葫芦】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那里也有人笑话?想先贤古圣未通达。(杨谢祖云)母亲,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正旦唱)有一个伊尹呵,他在莘野中扶犁耙。有一个傅说呵,他在岩墙下拿锹锸。(杨谢祖云)这两个都怎生来?(正旦唱)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带云)休说这两个人。(唱)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

【天下乐】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杨谢祖云)母亲,您孩儿想来,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正旦唱)哎!你个儿也波那,休学这令史咱,读书的功名须奋发。得志呵做高官,不得志呵为措大。(带云)你便不及第回来呵,(唱)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王脩然领张千拿杂当上,云)老夫王脩然,奉圣人的命,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恐怕有司家扰民,老夫亲自勾军。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有一家儿人家,姓杨,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我拿住这厮道,杨家两个孩儿,成人长大,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兀那厮,此话是实么?(杂当云)并无虚言,是实。(王脩然云)既然如此,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张千云)杨家有人么?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杨兴祖云)理会的,我见大人去(做见王脩然跪科,云)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王脩然云)兀那小厮,你是杨家的,你家里再有甚么人?唤出来!(杨兴祖做报正旦科,云)母亲,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正旦云)孩儿也,洒扫了草堂,我自接待去咱。(正旦见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正旦云)老身家便是。(王脩然云)老夫勾迁义细军,拿住这个小厮,他说道是贴户,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你为甚么要他替来?(正旦唱)

【忆王孙】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王脩然云)小厮每长立成人也。(正旦唱)今日个长立成人,俺可也合替他。(王脩然云)你家里丁产多?(正旦唱)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王脩然云)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正旦唱)则他这数年家,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

(做拜谢杂当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为何拜他?(正旦云)大人,这军身元是俺家的。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王脩然云)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有了军身,也放了那小厮。你自营生去。(杂当云)谢了爷爷。不要孩儿每当了军,我也无甚事,卖葱菜儿去也。(下)(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有两个小厮,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正旦云)请大人下马来,到草堂上坐。老身有两个孩儿,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王脩然云)兀那婆子,老夫随处迁军,不曾停一时半霎。你请老夫下马来,到草堂上,两个小厮,随分拣一个去。老夫便下马来,到草堂坐一坐,咱做甚么?(王脩然做坐科。正旦同杨兴祖、谢祖叩头科)(王脩然云)兀那婆子,老夫公家事忙,两个小厮,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正旦云)老身有两个孩儿,论礼呵,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的是,我就依着你,着大的个孩儿去。兀那小厮,你可肯去么?(杨兴祖云)大人在上,小人是杨兴祖,从小里习学武艺。兄弟是杨谢祖,从小里颇看诗书,岂不闻家凭长子,国凭大臣。这军役是俺家的,小人合该当军去。(杨谢祖跪,云)大人在上,小人杨谢祖,从小里看书,虽然不会武艺,比及大人今日来,小人夜得一梦,跟着大人出征,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王脩然云)你记的么?(杨谢祖云)记得,早间抄写在此,大人是看咱,小人正该当军去。(王脩然云)有写本将来我看。(念科)昨梦王师大出攻,梦魂先到浙江东,屯军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嗨!这小的有这等气概,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这等呵,着小的杨谢祖去。(正旦云)大人,小的个孩儿软弱,他那里去得?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他会甚么武艺来?(正旦唱)

【醉中天】大孩儿幼小习弓马,武艺上颇熟滑。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宜攒带,堪披挂。(王脩然云)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正旦唱)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则合向冷斋中闲话,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王脩然云)兀那婆子,端的着谁去?(正旦云)大的个孩儿有膂力,去的;小的孩儿软弱,去不的。(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去的;小的软弱,去不的?(正旦云)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王脩然云)噤声!这婆子,你元说道两个小厮,随老夫拣一个去,那小的个杨谢祖,他梦见老夫迁军,做下四句气概诗。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可多得用处,你左来右去,则着大的个孩儿去,说他有膂力,可去得,小的个孩儿软弱,去不得。我想这大的个小厮,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不着疼热。那小的个孩儿,是你亲生嫡养,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以此上不着他去。(诗云)老婆子心施巧计,将老夫当面瞒昧。两三番留下小儿,必定是前家后继。兀那婆子,你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张千,准备着大棒子者。(正旦云)大人,都是老身的孩儿,着老身说甚么那?(王脩然云)兀那婆子,你说。你若不说呵,将大棒子来打呀!(正旦云)大哥二哥儿也,我说也,说则说,你休怨者。(王脩然云)如何?我说前家后继么!(正旦云)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老身说一遍咱。亡夫在日,有一妻一妾。妻是老身。妾是康氏,生下一子,未曾满月,因病而亡。这小的孩儿杨谢祖,便是康氏之子。未及二年,和失主也亡化过了。亡夫曾有遗言,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经今一十八年,不曾有忘。此子与老身之子,一般看承,则是不别夫主之言。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阵面上有些好歹呵,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大人,道不的个公子登筵,不醉即饱;武夫临阵,不死则伤。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有些好歹,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老身死后,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只此老身本心,伏取大人尊鉴。(王脩然惊科,云)婆子请起,这等是老夫差了也。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三家店内有贤人。依着你,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可准备军装。(杨兴祖云)恁的呵,谢了大人。(杨兴祖做与旦儿刀子科,云)大嫂,你近前来。我这把刀子,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我不曾与他。今日我当军去也,你若回家去时,就带这把刀子,与你兄弟去。(旦云)杨大,我问你咱。你与我这把刀子,奶奶知道么?(杨兴祖云)不知道。(旦云)小叔权知道么?(兴祖云)也不知道。(旦云)杨大,你好粗鲁也!你与
我这把刀子,奶奶不知,叔叔也不知,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王脩然云)甚么人这般闹?(正旦云)你为甚么这般闹?(旦云)为这把刀子。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杨大今日临行也,与我这把刀子,着与俺兄弟。媳妇儿便道,奶奶和叔叔知道么?杨大道,不知道。媳妇儿道,既然不知,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正旦云)可打甚么不紧。大人,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旦跪科)(王脩然云)这妇人是谁?(正旦云)这个是杨大媳妇儿。(旦云)大人,俺这把刀子,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杨大今日临行也,与我这把刀子,着与我兄弟去。媳妇儿便道,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杨大道,不知道。媳妇儿道,既然不知道,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王脩然云)嗨,这小的又贤慧。春香,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好!是把镔铁刀子。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久以后便有些争竞,到于官府中,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这把刀子,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旦云)谨依大人钧旨。(正旦云)孩儿每将酒来。大人,村酒不堪奉献,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王脩然做饮酒科)将酒来。兀那婆子,老夫随处迁军,水也不吃人的,你是个贤孝的人家,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我吃了酒,你有甚么话,分付你那杨兴祖,我便索去也。(旦云)杨大,你饮过酒者。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再也不要吃酒了。(正旦云)孩儿也,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唱)

【后庭花】得志呵,你上金銮,斟玉啰,赐宫花,簪髩发。不得志呵,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看看那蒺藜沙上花。(杨兴祖云)母亲,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正旦唱)欲要那众人夸,有擎天的好声价,忠于君,能教化;孝于亲,善治家;尊于师,守礼法;老者安,休扰乱他;少着怀,想念咱;这几桩儿莫误差。

(杨兴祖云)母亲,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正旦唱)

【青哥儿】儿呵,你不索问天、问天买卦,也只为人消、人消的这物化。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见孩儿攀鞍跨马,披袍贯甲,臂上刀扎,腰间箭插,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情牵挂。

(杨兴祖云)则今日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也。(正旦云)孩儿,路途上小心在意。杨谢祖,别了你哥哥者。(杨谢祖云)哥哥,路上小心在意者。(杨兴祖云)兄弟也,你在家中,好生侍奉母亲。(正旦唱)

【赚煞尾】大的儿前赴战场中,小的儿且在寒窗下。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九死一生不当个耍。(杨兴祖云)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若到阵上一战成功,但得个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正旦唱)我也不指望享荣华,只愿你无事还家。(做拿锄头科,唱)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杨兴祖云)母亲,收拾农具,可是为何?(正旦唱)大哥也,恐怕你武不能战伐,文不解书札。(带云)还家来,有良田数顷,耕牛四角,(唱)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正旦同杨谢祖、旦儿下)(王脩然云)杨兴祖,你休烦恼。我与你一封书,见兀里不罕元帅,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必然抬举你也。(杨兴祖云)多谢大人,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王脩然诗云)今日勾军在路途,杨家子母世间无。(杨兴祖诗云)归来身佩黄金印,方表英雄大丈夫。(同下)楔子

(卜儿王婆婆上,云)老身东军庄人氏,王婆婆。有个女儿唤做春香,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女婿当军去了半年,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拆洗衣服。说了一个月,不见回家。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取那女孩儿去。(诗云)今去取春香,归家拆旧裳。关锁门和户,亲自到西庄。(下)(正旦领旦儿上。云)自从杨大当军去了,可早半年光景也。亲家母常时寄信来,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孩儿,无人送的你去,怎好?(旦云)奶奶,着小叔叔送我家去,怕做甚么?(正旦云)也道的是。唤秀才哥哥来。(杨谢祖上,云)小生杨谢祖。哥哥当军去了,我在书房中攻书,母亲呼唤,不知有何事?(见正旦科)(正旦云)孩儿也,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拆洗衣服,我不曾教去,如今又来取。争奈农忙时节,无人送去。孩儿也,你休避辛勤,送您嫂嫂去咱。(杨谢祖云)别着个人送去也好。母亲寻思波,嫂嫂年幼,哥哥又不在家,谢祖又年纪小,倘若有那知礼者,见亲嫂嫂亲叔叔,怕做甚么?有那不知礼的,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恐怕惹人笑话。(正旦云)。儿也,便好道顺父母之言,呼为大孝。依着我的言语,走一遭去。(杨谢祖云)母亲的言语,不敢有违。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正旦云)你送到林浪嘴儿边,可便回来,叫嫂嫂自去。(杨谢祖云)理会的。(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带云)待不教你去呵,(唱)争奈我许的他明白,等收了蚕麦,直送到庄宅。

【幺篇】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日离了看书斋,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带云)但送过山坡,望见庄宅,(唱)教他独自去,你便早回来。(下)

(旦同杨谢祖行科)(杨谢祖云)嫂嫂,我依着母亲,送嫂嫂去。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请嫂嫂先行。(旦云)我依着叔叔先行。(杨谢祖云)说着话,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嫂嫂,这包袱你自将去。(旦云)叔叔,过了这林坡,望见庄宅也。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杨谢祖云)嫂嫂,母亲的言语,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不争送将过去。回家时母亲若问我,谢祖难回话也。(旦云)叔叔说的是,请回去罢。(杨谢祖云)嫂嫂,亲家母行多多上复,无事早些来家,休教母亲盼望。嫂嫂请行,谢祖回去也。(下)

(净扮赛卢医领哑梅香上,诗云)我是赛卢医,行止十分低。常拐人家妇,冷铺里做夫妻。自家赛卢医的便是。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我看上他家个梅香,被我拐将出来。到这半路里,他要养娃娃,他是个哑子,我怎么看得他。则在这里睡着,等他养了再做计较。(见旦忙起科)大嫂拜揖。(旦回礼科)(赛卢医云)大嫂,我有一个老婆,他要养娃娃。你是一般妇人家,烦你替我看一看。(旦儿云)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赛卢医怒科,云)你不肯么?这里无人,我便打杀了你!(旦儿云)哥哥休闹,我去看他便了。(看科,旦慌科,云)哥哥,他不死了也!(赛卢医云)好、好、好,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我活活的个人,他要养娃娃,你就一刀杀了他,便待干罢。你跟的我去,万事皆休。不跟的我去,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旦云)哥哥是甚么话!饶我性命。(赛卢医夺刀科)(旦背云)他如今行凶了,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我且跟将去。一路上若有官府处,我可告他。杨兴祖,则被你痛杀我也!罢、罢、罢,我跟将你去。(赛卢医云)待我剥下你的衣服,将来与梅香穿上。就着这把刀子,划破他面皮,揣在怀里。你休言语,跟着我走。(旦儿云)杨大也,则被你痛杀我也!(赛卢医诗云)这个妇人家生得好,跟我去不用恼。前路上撞着人,快些儿跑、跑、跑。(同下)


第二折

(正旦上,云)媳妇儿去了半月也,再没一个消息,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卜儿上,云)转过隅头,抹过屋角,此间便是杨家门首。我自入去。(见科,云)亲家母,好么,好么?(正旦云)亲家母,多时不见。(卜儿云)亲家母怎生失信?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拆洗衣服,可早一个月也。(正旦云)便是一月由他住。(卜儿云)我女孩儿不曾来。(正旦云)不来也罢,且教孩儿你家住者。(卜儿云)亲家母,你好葫芦提也。(正旦云)我怎葫芦提?(卜儿云)亲家母,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你只是不肯着他来。我今日亲自来接他,你倒说在我家里。这不是葫芦提那?(正旦云)亲家母,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卜儿云)你教谁送去来?(正旦云)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半个月也。你不见呵,可那里去了?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杨谢祖云)小生杨谢祖,正在书房中攻书,母亲呼唤,须索见去。(做见科,云)母亲,你孩儿来了也,有何事分付?(正旦云)杨谢祖,我着你送嫂嫂去,你送到那里回来了?(杨谢祖云)领着母亲的言语,送到那林浪嘴儿,谢祖回来,嫂嫂自去了。(正旦云)孩儿,你敢做下来也?(卜儿云)亲家母,有甚么难见处!他哥哥不在家,你着他送去,他又青春,我女孩儿年少,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嗔怪不肯,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杨谢祖云)兀的不冤枉杀我也!(卜儿云)你知书不知礼,我和你见官去来!(正旦云)亲家母且休闹,咱寻去来。媳妇儿春香!(卜儿云)女孩儿春香!(杨谢祖云)嫂嫂春香!(连叫科)(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只我那腹中愁,心头闷,也何如大限临身。(带云)便好大限临身呵,(唱)合着双眼都不问,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

【滚绣球】儿呵,咱子母们紧厮跟,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恨不得播土扬尘。又无个过往的人,左右的邻,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越寂寂四野无闻。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凝望见,段段田苗接远村。(带云)媳妇儿呵!(唱)知他那里也安身。

(做到林子前科)(丑扮牧童同伴哥上,云)伴哥,咱放牛去来。(杨谢祖云)哥哥每,你曾见个妇人来么?(牧童云)我见来。(杨谢祖云)在那里?(牧童云)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杨谢祖云)哥哥,那个不是死的?(牧童云)谁曾见那活的来?伴哥休惹事,咱回去来。(下)(卜儿云)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准是我那女孩儿的。俺是看去咱。(做看科)(正旦唱)

【倘秀才】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觑不的尸虫乱滚。疑怪这鸦鹊成群,绕定着这座坟。尸骸虽朽烂,衣袂尚完存,见带着些血痕。

【滚绣球】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悠悠的唬了魂。(杨谢祖云)母亲,你怕怎么?(正旦唱)儿呵,怎不教你娘心困。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卜儿云)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正旦唱)媳妇儿也,你心性儿淳,气格儿温,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也枉了你这芳春。(卜儿云)还说个甚么?我女孩儿现今没了,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净扮孤同丑今史,张千、李万冲上)(孤诗云)小官姓巩,诸般不懂,虽然做官,吸利打哄。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一来下乡劝农,二来不见了个梅香,我如令就去寻一寻。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卜儿跪下告科,云)好冤屈也!(孤云)你告甚么?(卜儿云)告人命事。(孤云)外郎,快家去来!他告人命事哩,休累我!(令史云)相公,不妨事,我自有主意。(孤云)我则依着你。张千,接了马者。(令史云)相公下马来,整理这公事,张千,借个桌子来,等相公坐下。张千,拿过那一起人来、(做拿众跪科)(孤云)外郎也,你不放了屁也?(令史云)不是我。(孤云)我闻一闻,真个不是你。哦,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外郎,你问他,我则不言语。(令史云)相公且住一边,待我替你问。兀那婆子,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卜儿云)正是为这个尸首,(令史云)谁是尸亲?(卜儿云)婆子是尸亲。(令史云)兀那婆子,说你那词因来。(卜儿云)大人可怜见。老身乃东军庄人氏,姓王,有个女孩儿是春香。(令史喝云)噤声!老弟子说词因,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你慢慢的说!(卜儿云)大人可怜见。老身是东军庄人氏,姓王。我有个女孩儿,唤做春香,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杨兴祖当军去了,有小叔叔杨谢祖,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见他不肯,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望大人与我做主咱!(令史云)兀那婆子,这尸首是么?(正旦云)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令史云)怎么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你说我是听咱。(正旦唱)

【倘秀才】被鸦鹊啄破面门,狼狗咬断脚跟,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孤云)依着我则是打。(正旦唱)官人休发怒,外郎你莫生嗔,且听咱从长议论。(令史云)兀那婆子,人命的事,待议论甚么?(正旦唱)

【滚绣球】人命事,多有假,未必真。(令史云)我务要问成也。(正旦唱)要问时,则宜慢,不可紧。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令史云)我是六案都孔目。(正旦唱)休倚恃你这牙爪威,(令史云)我这管笔,着人死便死。(正旦唱)休调弄你,这笔力狠。(令史云)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正旦唱)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杀人呵须再不还魂。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休屈勘平人!

(令史云)张千,打着他认那尸首去!(孤云)你休打他,你打死了他,你便偿他的命。(正旦唱)

【叨叨令】这关天的人命事,要您个官司问。又不曾检验,怎着我尸亲认。现如今雨淋漓,正值着暑月分。那尸骸全毁烂,都是些蛆螬粪。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

(杨谢祖拿刀子科,云)母亲,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正旦云)儿也,休觑他。(令史云)相公,你见么?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这小厮看见,就害慌了也。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兀那婆子,这刀子是你家的么?(孤云)将来我看。倒好把刀子!总承我罢,好去切梨儿吃。(正旦云)这把刀子是,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令史云)兀那婆子,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正旦唱)

【四煞】俺媳妇儿呵,脸搽红粉偏生嫩,眉画青山不惯颦,瑞雪般肌肤,晓花般丰韵,杨柳般腰枝,秋水般精神,白森森的皓齿,小颗颗的朱唇,黑鬒鬒的乌云。这里又离城侧近,怎不唤一行仵作,仔细检报缘因。

(令史云)兀那婆子,你着我检尸,这夏间天道,你着我怎么检?检不的了也!(正旦唱)

【三煞】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为甚来行凶?为甚来起衅?是那个主谋?是那个见人?依文案本,遍体通身,洗垢寻痕。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令史云)噤声!这婆子好无理也。我是把法的人,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你也晓的,春正夏四,秋九冬十,才是检尸的时分。如今正是六月天道,雨水也下了几阵,暑气蒸,蛆虫钻,筋骨凋零,眉目难分,爪发解脱,难以检覆。张千,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着这婆子画一个字,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正旦云)烧不的!(令史云)怎么烧不的?(正旦唱)

【二煞】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便做道尸首伤残,爪发难脱,筋骨凋零,眉目难分。(令史云)可知检不得了也。我照觑你,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正旦云)烧不的,烧不的!(唱)你道是难以检覆,照觑尸亲,许令烧焚。我只道不如生殡,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

(令史云)快烧了者。(正旦云)烧不得!(唱)

【煞尾】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令史云)天色晚了也,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做押起杨谢祖科)(正旦唱)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下)

(令史云)相公,这人命的事,非同小可。且到衙门里,慢慢问他。(孤云)外郎,这场事多亏了你。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与你吃咱。(同下)


第三折

(孤同令史、李万上)(孤诗云)我做官人只爱钞,再不问他原被告。上司若还刷卷来,庭上打的狗也叫。小官夜来劝农回家,那一起人告状的,都与我拿将过来。外郎都凭你,我则不言语。(令史云)相公,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我务要问成了。将那一行拿上庭来!(张千押正旦同杨谢祖悲科,上)(正旦云)天那,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唱)

【中吕】【粉蝶儿】不知那天道何如?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人命事不比其余,若是没清官,无良吏,教我对谁分诉?早是俺活计消疏,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

【醉春风】天那!这冤枉儿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做跪科)(令史云)兀那婆子,是个刁狡不良的,左来右来,不肯认这尸首。这婆子,你差了也。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怕你知道,就杀了他嫂嫂。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无这一场官司事也(正旦唱)

【迎仙客】怕不要倩外人,那里取工夫?正农忙百般无事处,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您娘亲面嘱付,送嫂嫂到一半路程,便回来,着他自家去。(令史云)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正旦唱)

【红绣鞋】他叔嫂从来和睦。(令史云)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正旦唱)俺姑媳又没甚伤触。(令史云)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杀了他嫂嫂也。(正旦唱)若说他发意生情,半星也无。(带云)大人啊,(唱)您揣明镜,悬秋月,照肝胆,察实虚,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

(令史云)相公,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左来右来,不肯招。我支转这婆子,那小厮好歹招了。兀那婆子,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正旦云)我的孩儿,我怎生保不得?(令史云)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领的你这孩儿出去,可不好么?(正旦云)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杨谢祖云)母亲你休去,他要打我也!(正旦云)外郎哥哥,老身去了时,你休打俺孩儿。(令史云)我不打他。(又回科)(令史云)兀那婆子,两次三番的,你就是不去,我也要打他,你也护他不得。(正旦云)孩儿,我去也。便打死。你也休招。(正旦下)(令史云)祗候人,把了门者。兀那小厮,你招了罢。(杨谢祖云)你着我招个甚么?(令史云)不打不招,只得打!(做打科)(杨谢祖云)我委实不省的,你着我怎么样招?(令史云)兀那小厮,你来。我教你。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我来到这无人处,我调戏嫂嫂,嫂嫂不肯,我拔出刀子来,止望唬吓成奸。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就杀了嫂嫂。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待三两日后,我着人保你出去。(杨谢祖云)这等,你就替我招了罢。(令史云)干我甚么事,替你招?张千,打着者!(打科)(杨谢祖云)我有何面目见母亲、哥哥。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云)兀的不打俺孩儿哩?(祗候云)不是打你孩儿,别问事哩。(正旦云)哥哥也,是打俺孩儿咱。(祗侯打拦云)你休过去,别问事哩。(正旦唱)

【普天乐】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祗候做唤科,云)杨谢祖苏醒着!(正旦唱)你看么,揪头发将名姓呼,喷冷水将形容来污。打的来应心疼痛处,怎不教我放声啼哭。常言道做着不避,避着不做,(正旦做打闪过跪科,唱)我可便死待何如?

(令史云)张千,拿过那厮来。我着你把着门,你怎么放过他来?(孤做怒喝祗候科,云)好打!(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欢喜咱,有了杀人贼也!(正旦云)外郎哥哥,那杀人贼有在那里?(令史云)你孩儿对我说来,他道送嫂嫂回去,中途调戏嫂嫂,他坚意不肯,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招了个欺兄杀嫂也。(正旦云)外郎哥哥,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令史云)您家里有这般勾当!(孤云)我家倒有。(正旦叫冤科,云)人命事关天关地,不曾检尸,怎成的狱?(令史云)且莫说尸首毁坏,难以检覆,现有衣服、刀子。就是证见了也。(正旦唱)

【上小楼】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焚烧了无个显故。你道是招呼尸亲,审问明白,止不过赃仗衣服。这件事有共无,总是个疑狱,且停推再三思虑。(令史云)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正旦云)外郎哥哥,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令史云)傻老婆子,你使他东头去,他出的门往西去了,你怎么得知道?(正旦唱)

【幺篇】种地呵,莫过主。知子呵,莫过母。俺孩儿若犯了王条,违了法度,我便与了文书。着他来,偿命去,别无词诉。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偿他媳妇。

(令史云)兀那婆子,招状是实了也,怎生饶的?(正旦叫冤科,唱)

【满庭芳】似这等含冤负屈,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令史云)泼婆子,你敢怎的?(正旦唱)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刬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

(令史云)兀那老婆子,你是个乡里村妇,省的甚么法度?(正旦唱)

【耍孩儿】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有句话实情拜复: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发一语须谈孔圣书。俺孩儿不比尘俗物,怎做那欺兄罪犯,杀嫂的闪徒?

(令史云)这小厮,又不曾打他,他自招了来。(正旦云)都似你这般打来,怕不招了?只是招便招,人心不服。(唱)

【五煞】人死者个复生,那弦断者怎再续?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都只是捉生替死,屈陷无辜。

(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正旦唱)

【四煞】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批头棍下脑箍。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方信道人心似铁,你也忒官法如炉。

(令史云)兀那婆子,数长道短,好生无礼。我不怕你,他便是死的人也。(正旦唱)

【三煞】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洒着泪衔冤挝怨鼓。(令史云)你告呵,告着谁?(正旦唱)单告着你这开封府,令史每偏向,官长每模糊。

(令史云)将枷来,枷了这小厮,下在死囚牢里去。着这婆子随衙听候。(做枷杨谢祖科)(孤云)休着他带这个轻枷,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正旦唱)

【二煞】我明明的眼觑着,暗暗的心自苦。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透枷拴深使钉来钉,侵井门窄将印缝铺,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望后来怎禁推抢,待向前去又被揪捽。

【尾煞】叫丫丫苦痛杀我儿,哭啼啼没乱杀母。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去。(做叫科)好冤屈也,好冤屈也!(唱)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下)(令史云)相公,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如今赃仗完备,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孤云)外郎,这多亏了你。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还要做个准备。(诗云)正是一不做二不休,攒就文书做死囚。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同下)


第四折

(净赛卢医拿棍领旦儿挑水桶上)(赛卢医云)自家赛卢医的便是。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他百般的不肯顺我,更待干罢!白日里五十棍,到晚也五十棍,每日着他打水浇畦,我直折倒死他。春香,我如今吃杯酒去,回来打死你也!(下)(旦儿云)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为我不随顺他,朝打暮骂,着我打水浇畦。我待要告他,争奈走不出去。似此怎了也!(杨兴祖领随从上,云)自家杨兴祖的便是。自拜别了母亲,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见了兀里不罕元帅,看罢书呈,元帅大喜,不着我做散军,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托祖宗馀荫,到于阵上,三箭成功,做了金牌上千户。我今元帅跟前,告了限期,回家探望母亲去。小校,远远的是一眼井儿,就着妇人的水桶。与我饮马者。(旦见惊科,云)兀的不是杨大?(杨兴祖云)兀的不是大嫂?(旦儿做哭科)(杨兴祖云)大嫂,你怎生到这里来?(旦儿云)自从你当军去了,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谁想撞见贼汉,他唤做甚么赛卢医,强要我为妻,见我不随顺他,他将我朝打暮骂,着我每日打水浇畦。今日幸遇着你,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杨兴祖云)原来有这般勾当!那贼汉那里?(旦儿云)他便来也。(赛卢医冲上,云)恰才饮酒回来,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旦云)杨大,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杨兴祖云)小校,与我拿住这厮!我试问他咱。(做拿赛卢医跪科)(杨兴祖云)兀那厮,这妇人是谁?(赛卢医云)是我的老婆。(杨兴祖云)是我的浑家,你如何拐将来?(赛卢医云)是你的老婆?这等呵,我可也原封不动,送还你罢。(杨兴祖云)这厮无理,拐带良人妻子,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同下)(王脩然领张千、李万上)(王脩然诗云)王法条条诛滥官,为官清正万民安。民间若有冤情事,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自迁军回来,累加官职,赐与我势剑金牌,先斩后奏,专一体察滥官污吏,采访孝子顺孙。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我在郎主跟前,保奏过了。领郎主的命,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争奈审囚刷卷,是国家的大事,不敢差误。且待我审了囚,刷了卷,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今日升厅坐衙,当该令史那里?(张千云)当该令史安在?(令史上,见科)(王脩然云)令史,你知道么?我奉郎主的命,着我审囚刷卷,便宜行事。我将着势剑金牌,先斩后奏,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我先切了你颗驴头。将文案来!(令史云)理会的。我先将这宗文卷,与大人试看咱。(令史做递文书科)(王脩然云)是甚么文卷?(令史?
?这是巩推官问成的,杨谢祖欺兄杀嫂。(王云)这个名儿,我那里听的来……(做沉吟猛省科,云)哦,是、是、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是杨谢祖。令史,你问成了,那赃仗完备么?(令史云)完备,有赃仗。(令史递刀子,衣服科)(王脩然云)这的是行凶的刀子?做看刀子科,云)我那曾见这刀子来……(做寻思科)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休问是与不是,将这杨谢祖拿出来,我是问咱。(张千拿杨谢祖带枷上)(今史云)张千,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杨谢祖跪科)(王脩然云)兀那小厮,抬起头来者。(杨谢祖做抬头科)(王脩然做惊科,云)可知是这个小的。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若是郎主知道呵,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想人也有见不到处。兀那小厮,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我跟前伸诉,我与你做主。(谢祖云)小的每西军庄人氏……(令史打掺云)西军庄人氏,哥哥杨兴祖,兄弟杨谢祖,哥哥当军去了,他调戏他嫂嫂不肯,他杀了他嫂嫂也。(王脩然云)谁问你来!兀那小厮,你说。(杨谢祖云)西军庄人氏……(令史云)西军庄人氏……(王脩然云)张千,采下去!着他口中衔着板子,吊下来便打。兀那小厮,你说。(杨谢祖云)小人是西军庄人氏……(令史又掺科)(王脩然云)张千,与我打这厮者!(打令史重衔板子科)(杨谢祖诉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小人细说缘故。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侍奉着年高的老母。更有个嫂嫂春香,嫡亲的四口儿家属。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勾到俺同居共户,道他贴了二十余年,到今年你索当做,俺哥哥赴役当军,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要他的女孩儿家去。那时是五月中旬,正是农忙时务。无人送俺嫂嫂回家,书房里来唤谢祖。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你回来着他自去。多不到半月十朝,亲家母又来探取。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亲家母和俺唱叫,须索便与他寻去,他两个前面先行,小人在后面跟觑。便和俺厮拖厮拽,又无个寻觅去处。撞见着放牛牧童,向他行问个前路。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不知他为何身故。亲家母觑了容颜,便和俺争官告府。正撞见劝农官人,官人行不容分诉。便将我吊拷绷扒,打的无容针处,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葫芦提取下招伏。到如今苦陷囚牢,请大人心下忖虑,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怎生敢提刀狠毒。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大人也,委实的衔冤负屈。(王脩然云)律意虽远,人情可推。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搁不住落于地上,直至九泉,其?
厣徊荩凶龈泻薏荩岢梢蛔樱缥嗤┳哟螅杜荒芩椋巢荒芸斓匚匏剑员ㄈ绱恕0痴庋妹湃绻钜话悖羧巳绻谥蠛蛉吮茸挪裥剑钍繁茸殴牵醯彼裥届嘀耍杏辣徽飧嵌ǎ龉龇蟹校荒艹銎舫芍槎谀枪巧系蜗拢陀肽乔羧讼巫旁┩鞯卫嵋话恪?诗云)泪滴枷稍恨已深,气藏胸腹苦难禁。口中不语垂双泪,表出衔冤负屈心。这公事前官问定也,曾有准伏来么?(令史云)不曾有准伏支状。(王脩然词云)但凡刑人,必然尸亲有准伏,方可定罪。这小厮厅前跪下,搁不住眼中垂泪。他本是一个寒儒,怎犯下十恶大罪?方信道日月虽明,不照那覆盆之内。我为甚重推重审,却不道人性命关天关地。张千,且把犯人带去,待我再问者。(张千带杨谢祖同下)(令史做慌科,云)唤李万来。(李万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令史云)李万,好兄弟,你将着这纸笔,不问那里,寻着那杨谢祖的母亲,赚他画一个字。杀了那小厮,也完了这一桩事务。(李万云)着我拿一张纸去,赚那婆子画一个字。你家里也养着那好儿好女哩!便好道人命关天,我赚他画了这个字,杀了他孩儿,便是我杀了他。外郎也,你便会做这些好勾当,我去不的。(令史做怒科,云)你说,这厮无理么?张千!(张千上,云)哥哥,你唤我做甚么?(令史云)你去赚那杨谢祖母亲,画一个字,将那小厮杀了,也完了这一桩事务。以后有好差使,我养活你几遭。(张千云)哥也,打甚么不紧。这个都是一衙门的事务。我走将去,便叫那婆子画个字来。哥,你则放心。(令史云)好兄弟,你则疾去早来。(张千下)(李万云)张千,这钱这等好使!令史使我不肯去,你就肯去?张千,你家里也养着好儿好女哩!比及你出衙门时,我绕着那前街后巷,先寻着那婆子,着他死也不要画这一个字,人生那里不是积福处!(下)(正旦上做痛哭科,云)杨谢祖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双调】【新水令】为两个业冤家,使我一日泪千行,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想那叶军的临战场,坐牢的赴云阳,急的我寸断肝肠。这把老骸骨着谁葬?

【驻马听】可着我半路世孤孀,临老也还行绝命方。-家冤障,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云)夜来则是半夜前后。(唱)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当军的释放还乡党。(云)兀的不是大哥!兀的不是二哥!恰待抱头相哭,(唱)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呀,原来梦是我心头想。

(张千拿纸笔上,见正旦科,云)兀的不是那婆子!我那里不寻你到,你欢喜咱。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来来来,画一个保状,保出你那孩儿来。(正旦做画字科)(李万冲上,去)兀那婆子,你休画字!你画了这个字呵,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张千,你做的好事那!(正旦唱)

【乔牌儿】天那!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说的来语言儿诳。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

【水仙子】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张千云)李万,你做的好勾当也!(正旦唱)呀,也要你儿孙向上长,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我手脚儿不知高下,身肢儿没处顿放,空教我腹热肠慌。

(张千揪李万云)李万,你……好好好!外郎使我来,赚这婆子画一个字,你走将来,和这婆子说了,不肯画这个字。我和你见外郎去!(李万揪张千云)你要见外郎去,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同下)(王脩然云)令史,准伏有了么?押过那小厮来者。(张千押杨谢祖上科)(王脩然云)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令史云)张千,好不会干事!眼见那婆子也来了,只这一个字,便这等难画?(正旦慌上,磕令史头科)(令史云)兀那婆子,你慌怎么?(正旦云)你道我慌怎么?(唱)

【沽美酒】做儿的上法场,做娘的痛着忙。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

【太平命】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去来波,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正旦拖令史见官跪下叫屈科)(唱)大人呵,你下笔处魂飘魄荡,刀过处雪飞霜降。休道是棍棒拷伤,我这脊梁呀,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

(叫屈科)(王脩然云)怎生冤屈?(正旦云)外郎不曾检尸,又不曾招呼尸亲。(王脩然云)令史,他说你不曾检尸,又不曾招呼尸亲哩。(令史云)小人招呼尸亲,识认的明白了也。(正旦云)你招呼那家尸亲来?(令史云)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认识的明白了也。(正旦云)他爷娘家是尸亲,俺公婆家不是尸亲?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大人,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俺是这乡里的婆子,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王脩然云)似这等呵,着老夫怎生下断。(杨兴祖同旦儿上,云)大嫂,你则在衙门首住者,我见大人去。张千,报复去,道有杨兴祖来见。(张千云)理会的。喏,报大人得知,有杨兴祖求见。(王脩然云)是杨兴祖,快着他过来!(张千云)着过去。(杨兴祖做见科,云)大人,杨兴祖回来了也!(王脩然云)兀的不是杨兴祖!得了甚么官那?(杨兴祖云)兴祖赖大人虎威,见了兀里不罕元帅,一战成功,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王脩然云)你欢喜么?(杨兴祖云)可知欢喜哩。(王脩然云)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你是看咱。(杨兴祖云)兀的不是母亲!(正旦云)兀的不是杨大!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王脩然云)杨兴祖,兀那个带枷的人,你再看咱。(杨兴祖云)兀的不是兄弟!(杨谢祖云)哎哟!哥也,苦痛杀我也!(王脩然云)兀那杨兴祖,他是你的仇人哩。(杨兴祖云)大人,这是我的亲兄弟,怎做的仇人?(王脩然云)你当军去,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杨兴祖云)大人可怜见,春香现有哩。(王脩然云)春香在那里?快唤将来!(旦儿做见正旦悲科,云)母亲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正旦云)孩儿也,你在那里来?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则被你想杀我也!(杨兴祖云)母亲,被一个贼汉赛卢医,将春香拐带去了,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王脩然云)张千,与我拿过这厮来者!(张千做拿赛卢医上,见跪科,云)大人可怜见。拐了巩推官的梅香,也是我来,强要春香做老婆,也是我来。大人饶便饶,若不饶我,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煎与我吃。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王脩然云)一行人听我下断:本处官吏刑名违错,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强夺妻女,市曹中明正典刑。王氏妄告不实,杖断八十。(旦儿云)告大人,母亲年老,春香替杖。(王脩然云)这媳妇直恁般贤孝!姑看春香面,罚铜折赎。有罪的断遣分明,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杨兴祖,为你替弟当军,拿贼救妇,加为帐前指挥使。春香,为你身遭摅掠,不顺他人,可为贤德夫人。杨谢祖,为你奉母之命
,送嫂还家,不幸遭逢人命官司,绝口不发怨言,可称孝子,加为翰林学士。兀那婆婆,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着前家儿在家习儒,甘心受苦,不认人尸。可称贤母,加为义烈大夫人。(正旦等拜谢科)(唱)

【收江南】呀,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谢你个大恩人在上,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王脩然云)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窨下酒,卧番羊,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你道为甚么来?(词云)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

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

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

赏析

杂剧·庞居士误放来生债

刘君锡刘君锡 〔元代〕

楔子

(冲末扮李孝先上,诗云)心头一点痛,起坐要人扶。况是家贫窘,门前闻索逋。小生姓李,双名孝先,祖居襄阳人氏。自幼父母双亡,习儒不遂,去而为贾。只因本钱欠少,问本处庞居士借了两个银子做买卖,不幸本利双折,无钱还他。小生前者往县衙门首经过,见衙门里面绷扒吊拷,追征十数余人。小生向前问其缘故,那公吏人道是欠少那财主钱物的人,无的还他,因此上拷打追征。小生听罢,似我无钱还庞居士,若告将下来,我那里受的这苦楚。小生得了这一口惊气,遂忧而成疾,一卧不起,在家中染病。如今觑天远,入地近,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下)(正末扮庞居士领净扮行钱上,云)老夫是这襄阳人也,姓庞名蕴,字道玄。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萧氏,女儿灵兆,小厮儿凤毛。俺四口儿都好参礼这佛、法、僧三宝。俺多曾遇着几个善知识来:马祖师、石头和尚、百杖禅师。多曾印证俺这三口儿都不及我这女儿灵兆。此女子性根大利,见性明白。俺祖宗以来,所积家财,万贯有余。我有一故友,乃是李孝先。往年问我借了两个银子,出外做买卖去,本利该还四个了。谁想他命运不利,将那本钱都伤折了也。我听得道家中染病哩。行钱,将着李孝先那一纸文书,再将着两绽银子,咱探望孝先走一遭去。(行钱云)理会的。(做走科,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孝先在家么?(李孝先上,云)是谁在门首?(正末云)是老夫。(李孝先惊科,云)呀!是庞居士来了也!请家里坐。(见科,云)居士,小生病体在身,不能施礼。(正末云)孝先病体若何?(李孝先云)居士,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正末云)孝先,曾请良医调治也不曾?(李孝先云)没钱,请良医不起。(正末云)孝先,你所得的这病,可是甚么证候?(李孝先云)居士,你试猜我这病咱。(正末云)你看波,他的病可着我猜,我依着他便了。你不是风寒暑湿么?(李孝先云)不是。(正末云)莫不是饥饱劳役么?(李孝先云)也不是。(正末云)莫不是忧愁思虑么?(李孝先做哭科,云)知我者是我心友也,我这病正是忧愁思虑上得来的。(正末云)呀!孝先,何忧之有?(李孝先云)居士不知,听小生试说一遍。往年问居士借了两个银子做买卖,谁想本利伤折了。来到家中,无钱还居士。因往县衙门首经过,见里面吊拷绷扒的人。小生问其缘故,他道是欠少财主的财物,无钱还他,告到官中。如此般打拷追征。小生听罢感了一口惊气。居士也不是那等人,假似也告到官中,追征我这银两,小生是个读书的人,那里受的那等拷打。因此上遂忧而成疾,如今渐渐的沉重了也。(正末背云)我当初本做善事
来,谁想倒做了冤业。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银两钱物的文契,倘若都似这李孝先呵,可不业上加业。到家中我将这远年近日欠少我钱钞的文契,我都烧了。行钱,是必提我一提儿。行钱,将李孝先那一纸文书来。(行钱做递文书科)(回云)孝先,这个是你的手字么?(李孝先云)居士,是小生的手字。(正末做扯科,云)我揾了这文书,点个灯来烧了者。本利该四锭银子,都不问你要。行钱,再将两锭银子来。孝先,这银子我则这般与你做盘缠。你心中这一会儿可如何?(李孝先云)居士,本利该四个银子,都不问小生要,又与我两锭银子做盘缠,我这会儿心中,恰似无了病的人也。(正末云)善哉!善哉!我则要冤冤相解。(李孝先云)居士的银子不问小生要,又与我这两个银子,小生今生今世,报答不的居士,到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这恩债。居士,你正是财上分明大丈夫也。(正末云)孝先,我既与了你呵,要说这等言语做甚么。(唱)

【仙吕】【赏花时】谁不知道财上分明是这大丈夫,从今后休着你那心下熬煎枉受苦,你是必好将息这病身躯。(李孝先云)元少居士的银子又不问小生要,又与我这两个银子,此恩异日必当重报。(正末唱)这银子是我肯心儿愿与,(李孝先云)则是教小生难以克当也。(正末云)既是我与你呵,(唱)更论甚么得之有可敢失之无。(下)

(李孝先云)居士去了也,慢慢的调治病体痊可了呵。我自有个主意。(诗云)曾闻一黄雀,尚有报恩环。人而不如鸟,何颜立世间?(下)


第一折

(正末引老旦卜儿、正旦灵兆、俫凤毛、行钱上)(诗云)断绝贪嗔痴妄想,坚持戒定慧圆明。自从灭了无明火,炼得身轻似鹤形。你子母每近前来,听我说佛法也。佛说大地众生,皆有佛性,则为这贪财好贿,所以不能成佛作祖。佛说贪财好贿之人似甚么?似小儿在那刀尖上食蜜,贪其甜味,岂防有截舌之患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尘世人伦,我可也煞曾穷问,长思忖。他可便趋富嫌贫,不想那富贵可是天之分。

【混江龙】有等人精神发愤,都待要习文演武立功勋。演武的不数那南山射虎,习文的堪叹这西狩获麟。获麟的鲁国岂知夫子圣,射虎的霸陵谁问你个旧将军。屈沉杀一身英勇,枉费尽半世辛勤。对面儿高车驷马,转回头可早衰草荒坟。我待要抛家业,乐闲身,或是琴一操,酒三巡。我为甚一生潇散不恋那一生钱,大刚来这十年富贵也只是十年运。运去呵,有如那风摇画烛,天散也的这浮云。

(云)行钱,我昨日嘱咐你烧文书一事,你早忘了也。你将那好几柜文书都与我抬将出来,将些草把围着,点火来烧了者。(行钱云)理会的。(做烧科)(卜儿云)居士,你为何烧了这文书?(正末云)婆婆,我自有个主意,不必问他。(外扮曾信实上,诗云)中和正直领天台,此日亲蒙圣敕差。谁言空阔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小圣乃上界增福神是也。因朝玉帝回还,看见下方烟焰,直冲九霄。拨开云头,乃是襄阳有一庞居士,他将那远年近岁借与人钱的文书,尽烧毁了,不知是何缘故。小圣按落云头,化做一白衣秀士,试探问咱。居士在家么?(行钱云)先生,你寻他有何事故?俺居士在家念佛哩。(曾云)相烦你报复一声,道有一秀上特来相访。(行钱做报科)(正末云)既然有客至,婆婆,你且回后堂中去。(卜儿同灵兆、凤毛下)(行钱山请曾,做见科)(正末云)量老夫不才,有劳先生屈高就下。(曾云)小生久闻居士大名,特来拜访。(正末云)不敢!不敢!请坐。行钱,看茶来。敢问先生仙乡何处?(曾云)小生乃西洛人也,姓曾双名信实。偶因游学至此,恰才见居士家门首灰火未绝,不知烧毁的是何物件?(正末云)先生不知,老夫有一朋友是李孝先,那人好生家窘,往岁问我借了两锭银子,出外做买卖去。谁想他本利都伤折了,无的还我。他在家忧愁思虑,成了疾病。老夫想来,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的钱钞,假若都似这李孝先呵,我可不业上作业。因此将那远年近日欠少我的钱物文书,都烧毁了。我则要冤冤相解也。(曾云)呀!居士,这钱是人之胆,财是富之苗。君子结交,以德为情,小人结交,以财为友。便好道:(诗云)世间人喜是钱亲,成功立业显家门。假饶囊底无钱使,满腹文章不济贫。(正末云)闻我佛言道是:无常迅速,生死事大。如今世上人呵!(唱)

【油葫芦】不思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委实他钱上紧。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曾云)若有那穷汉来投奔呵,他肯赍发些儿么?(正末唱)几曾和那穷相识每日家相寻趁,都只待共那富家郎逐日相亲近。(带云)还有那等人呵,(唱)他无钱时记人的仇,若是有钱时忘人的恩。(曾云)倘有那相识朋友来呵,他也肯接待他么?(正末唱)若有个旧宾朋一径的将他来投奔,(云)他本在家里坐着,却教人出来说,没斝没斝,(唱)他可自三衙家不出那正堂门。

(曾云)在家如此推故,倘若长街市上撞见怎了也?(正末云)或者一日在市廛中和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便道:小生探望了数次,不能得遇。他本认的那人,他只在马上欠身,便道:我不认的你。(唱)

【天下乐】他可也便见如同陌路人。(曾云)我想这等人,何足道哉!(正末唱)也非是小生多议论。则我这一片济贫的心比他人心地真。(曾云)依居士的主见,可是如何?(正末唱)我恨不的罄囊儿舍与人些钱。恨不的刮土儿可便散与人些银,(曾云)这许多钱债文书都烧毁了,可惜了也。(正末云)便好道:万般将不去。惟有业随身。先生也,(唱)量这千百锭家旧文契有那的几锭本。

(曾云)居士差矣!想今时人非钱不行。有钱的穿的是异锦轻纱,口食的是香甜美味。无钱的身穿破衣,口食淡饭。(诗云)无钱君子受熬煎。有钱村汉显英贤。父母弟兄皆不顾,义断恩疏只为钱。(正末云)先生是知典故的人,自古及今,因这几文钱上,不则送了一个。先生不嫌絮烦,听我在下试说一遍与你听者。(唱)

【那吒令】有一个为富的似欧明涉津,遇龙衬海神;有一个为富的似元载待宾,仿玄宗圣人;有一个为富的似梁冀害民,灭全家满门。我如今待觅一个隐沦,待寻一个逃遁,也只要免的他恶业随身。(曾云)居士差矣!你家的富贵,不是你祖上遗留的,便是你自家挣起来的,何苦又要逃遁他去,这也太过了。(正末云)先生,还有一等无端的小人,到那腊月三十日晚夕,将那香灯花果祭赛,道是钱呵,你到俺家里来波!那的都是邪气。(唱)

【鹊踏枝】谁待要祭那财神,我则待送那魔君。缠杀我也财物金银,我觑的似吊客丧门。倒不如将他来与贫乏家施舍尽,另做个种果收因。

(曾云)居士,岂不闻圣人有云: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难道居士另是一付肚肠,与世人各别的?你可曾闻鲁褒那《钱神论》么?(正末云)老夫不知。愿闻。(曾云)"钱之为体,具有阴阳。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而不胜,幽滞非钱而不拔,冤仇非钱而不解,令闻非钱而不发。洛中贵游,世间名士,爱我家兄,皆无穷止。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诗云)金谷奢华富石崇。为人佣作窘梁鸿。从古文章磨灭尽,至今犹说孔方兄。(正末唱)

【寄生草】富极是招灾本,财多是惹祸因。如今人恨不的那银窟笼里守定银堆儿盹,恨不的那钱眼孔里铸造下行钱印,(做合掌科,云)南无阿弥陀佛。(唱)争如我向禅榻上便参破禅机闷。近新来打拆了郭况铸钱垆,这些时厮撏碎了鲁褒的这《钱神沦》。

【六幺序】这钱呵,无过是乾坤象,熔铸的字体匀。这钱呵何足云云。这钱呵使作的仁者无仁,恩者无恩,费千百才头的居邻。这钱呵动佳人行意郎君俊,糊突尽九烈三真。这钱呵将嫡亲的昆仲绝了情分,这钱呵也买不的山丘零落,养不的画屋生春。

【幺篇】谁待殷勤,颇奈钱亲。钱聚如兄,钱散如奔。钱本无根,钱命元神。到底来养身波也那丧身,这钱呵兀的不送了多人。当日个宣帝为君,疏傅为臣,是汉朝大老元勋,赐千金为具归途赆,青门外供帐如云。(曾云)到后来可是如何?(正末唱)他到家乡都给散心无吝,这故事在两贤遗传,千古流闻。(曾云)小生与居士共同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想居士这等疏财仗义,高才大德,今日相别,后会有期。(正末云)行钱,去将一饼金来。(行钱云)理会的。(正末云)备一匹全副鞍辔的马来。(行钱云)鞍马也有了。(正末云)先生,这一饼金与先生做路费,这一匹马与先生代步咱。(曾云)居士,小生本为仰德而来,非为财物而至,焉敢当居士如此厚礼,这个断然不好受得。(正末云)请先生受了者。(曾云)我小生决然不敢受,便受了也无用处。过二十年之后,小生与居士再会。(正末云)二十年之后有先生,敢无在下了也。(曾云)据着居士这等阴骘太重,必然增福延寿也。(做别科,云)小圣恰才见此人积功累行,施仁布德,俺神灵如何无一个报应。便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诗云)休将奸狡昧神祗,祸福如同逐影随。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正末云)呀!天色晚了也。行钱,跟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行钱云)理会的。(正末云)这个是我那油房,装香来。南无阿弥陀佛!这个是我那粉房,装香来。(行钱云)香在此。(正末云)南无阿弥陀佛!这个是我那磨房。(净扮磨博士上,打罗唱科,云)牛儿你不走,我就打下来了。(正末云)行钱,甚么人这般唱歌口旦曲的?他心中必然快活。你与我唤他出来,我问他咱。(行钱云)兀那罗和,你出来,爹唤你哩。(磨博士云)来也,来也,谁唤罗和哩?(正末云)孩儿也,是我唤你哩。(磨博士云)唤我做甚么?误了我打罗也。(正末云)你才唱歌口旦曲,你心中必然快活,你试说咱。(磨博士云)爹,你道我这般唱歌口旦曲,我那里有甚么快活?孩儿每受苦哩。我一日我请着爹二分工钱。我清早晨起来,我又要拣麦,拣了麦又要簸麦,簸了麦又要淘麦,淘了麦又要晒麦,晒了麦又要磨面,磨了面又要打罗,打了罗又要洗麸,洗了麸又要撒和头口,只怕睡着了误了工程,因此上我唱歌口旦曲。爹,我那里是快活。你省的古墓里摇铃,则是和哄我那死尸哩。(正末云)嗨!我可怎生知道。不问你别事,你这眼上两根棒儿,为甚么支着?(磨博士云)爹,你道我为甚么眼上支着这两根棒儿?我白日里做了一日生活,到晚来恐怕打盹睡着了,误了你家生活,因此上支着这两根棒儿。你孩儿受
苦哩。(正末云)孩儿也。我与你拿掉了,可是如何?(磨博士云)好松嗓,好松嗓!(正末云)自今日为始,将这粉房、油房、磨房都与我关闭了者,再休要开。(磨博士云)爹,你若是不开这磨房呵,罗和别不会做买卖,离了你家的门,我不是冻死,便是饿死的人。爹,可怜见孩儿每咱。(正末云)孩儿,我自有个主意。行钱,将一个银子来。孩儿也,你见这个么?(磨博士云)这个唤做甚么?(正末云)孩儿也。唤做银子。(磨博上云)则说银子。我可不曾见。爹,要他做甚么?(正末云)他也中吃也中穿。(磨博士做咬银子科.云)中穿中吃?阿哟!艮了牙也。(正末云)孩儿,那中吃中穿,是教你将他凿碎了,买吃买穿。(磨博士云)哦!倒换过来买吃买穿。爹,你可为甚么与孩儿每这个银子?(正末云)孩儿,我与你这个银子,不为别的,你拿去白日里做些买卖,到晚来则着你落一觉好睡。(磨博士云)爹,你与我这个银子,则要我落觉儿好睡,孩儿每知道了也。(正末唱)

【醉扶归】我为甚么相怜悯,与你这一锭家那雪花银?(磨博士云)爹,你可为甚么与我这银子?(正末唱)我则报答你那脚打罗三年这足一下恩。(磨博士云)爹,我罗和请罪咱。我昨日瞒着爹做一个贼,偷了二升麦子,去那长街市上算了一个卦,那先生说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可当发迹,得些儿横财。不想爹叫我出来,与了我这个银子,那先生也会算哩。(正末唱)那人也算的着轮到你那磨眼儿今日合交运。(磨博士云)爹,你与我这个银子,去做甚么生意好?(正末唱)这银子我与你做买卖权时做本,(磨博士云)多谢爹,孩儿从今以后,再也不打罗了。(正末唱)哎!孩儿呵,我从今以后再不要你似这般当粗坌。(磨博士云)则说银子银子,谁曾见他来?这个原来是银子。(正末唱)

【赚煞】暗评跋,忽笑哂,则被这钱使作的咱如同一个罪人。我待向那万丈洪波,落可便一跳身,转回头别是个乾坤。叹浊民空攒下那万余锭金银,却也买不得三阳也那洞里春。(带云)这钱呵,我当初要用你时,(唱)可便一分不肯,(带云)到今日我要舍钱时,(唱)可便于金何靳,(云)兀那世间的人,那贪财好贿,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何不早结善缘也。(唱)则咱这百年人谁识百年人。(同行钱下)

(磨博士云)众哥哥,磨房里一应家火都交付的全了,我回家去也。那老的与我这个银子,到家里落一觉儿好睡。则说银子谁见来,兀的不是银子。说话中间,可早到家了也。则这一间小房,去时节草绳儿拴了去。今日回来,还拴着哩。我解开这绳儿,推开这门,我入的这屋里来,关了这门。我试看我这银子咱,兀的不是银子。只这一个土炕,放在那里好?我如今揣在我这怀里,我揣的紧着,谁知道我怀里有银子?我听上衙更鼓咱。呀!可早一更也。庞居士老的说来,则着我快活落一觉儿好睡。我试睡咱。(做打鼾睡科,叫云)怎么大街上有你走处,没我走处?官街官道你走的,我也走的。你怎么偏要挨肩擦膀的舒着手,往我怀里摸甚么?你待抢我的银子?那里走!这银子是谁的?银子是庞居上老的与我的。你拿我这银子那里去?快还我的银子来。(做抢跌倒科,云)呸!可是个梦。我试看我那银子咱,兀的不是银子。这银子揣在怀里,梦见人来抢我的,可放在那里好?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灶窝里。我扒开这灰,这灶成年古代不烧火,埋上这银子,扒上些灰儿盖着,谁知道灶窝里有银子?我听上衙更鼓咱。呀,可早二更了。庞居士老的说来,则着我快活的落一觉儿好睡。(做睡科,叫云)这等大风,不要点灯弄火的。我说着不听,你点那纸捻往那里去?还不吹灭了哩。阿哟,他往那里去?可怎生丢在草垛上?哎,罢了!烧着了草垛,也刮在房上,连房也都烧着了。街坊邻舍,火夫总甲,救火!麻搭火钩,趱水桶,救火!搭上火钩,众人着气力拽。(做倒科,云)呸!原来又是个梦。看我那银子咱。(做拿银子看科,云)兀的不是银子。放在灶窝里,梦见火来烧我这银子,可放在那里好?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水缸里,谁知道水缸里有银子?揭起蒲盖,(做丢银科,云)扑咚!休道无那贼,便有那贼呵,他怎知道水缸里有这银子。我听上衙更鼓咱。呀!三更了也。庞居士老的说来,则着我快活落一觉儿好睡。(做睡科,叫云)阿,天阴了,可盖酱缸,把那晒的麦子搬入仓里去罢了。东南上云布起来了,我说么,下濛松雨儿了。呀!大雨了,罢了,罢了,水发了,山水下来了,好大雨,水淹将上来了呀,大水冲了房子也。好大雨,水浮水浮,水分水浮,狗跑儿浮,观音浮,躧永浮,仰蛙儿浮。(做倒科.云)呸!又是个梦。看我那银子咱。兀的不是银子。放在水缸里,梦见水文淹。我这银子,可放在那里好?我放在这门限儿底下,把土儿埋了,休道无那贼,便有那贼呵,他怎么知道我门限儿底下,埋着这银子?我听上衙更鼓咱。四更了也。庞居士老的说来
,与我这个银子,则着我快活的落一觉儿好睡。(做睡科,叫云)阿,来了,来了,偌多的人,你拿那锹锄撅头,往那里去?俺家里又不盖房脱坯,你都来做甚么?怎么钯我的门限?说着也不听,你还钯哩,钯出我的银子来了。里长总甲,有贼也!偷了我的银子去了。有贼,有贼!呀!拿刀砍杀我也。呀!又拿枪来扎杀我也。拿我的银子那里去?(做倒科,云)呸!又是个梦。我听上衙这更鼓咱。(打五更做鸡鸣科,云)呀,天明了也,好阿,我恰好一夜不曾睡。我试看我那银子咱,兀的不是银子。罗和也,你索寻思咱,这一个银子放在水缸里,梦见水来淹我;揣在怀里,梦见人抢我的;埋在灶窝里,梦见火来烧我;埋在门限儿底下,梦见人来钯我的,拿刀来砍我,枪来扎我。一个银子整整害了我一夜不曾得睡。想庞居士老的家有千千万万大箱小柜无数的银子,我想他来是有福的,可便消受得起。罗和,我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淘麦。打罗磨面,我可也消受不的这个银子罢。我拿着这个银子出的门来,拽上这门,送还与庞居士老的去走一遭。(下)


第二折

(正末引卜儿、灵兆、凤毛、行钱上)(卜儿云)居士,想你昔日之间,多行善事,广积阴功,久后俺子母每也有个好处么?(正末云)婆婆,你说的差了也。便好道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十人上山,各自努力。盛世难逢,佛法难遇。若是既逢既遇呵,南无阿弥陀佛,也要咱自省自悟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若论着今日风俗,正好宜太平箫鼓,有一等寒俭的泛泛之徒,他出来的不诚心,无实行,一个个强文假醋。(卜儿云)如今有一等高巾傲带,表德相呼。不知他那肚皮里如何?(正末唱)们不他表德相呼,你问波可甚的是那衣冠文物。(卜儿云)居士,那称才卿的,可是怎生?(正末唱)

【醉春风】他那等空傲慢的唤做才卿,(卜儿云)那称好古的,可是如何?(正末唱)那等假老成的唤做甚么好古。(卜儿云)据居士恤孤念寡,敬老怜贫,世之少有也。(正末唱)凭着我疏财仗义行几人?如这城中试数,数。们见个老的呵,我早则出力的扶持;但见个病的呵。我早则尽心儿调养;但见个贫的呵,我早则倾囊儿资助。

(卜儿云)居士,如今那高楼上吹弹歌舞,饮酒欢娱,敢管待那士大夫哩。(正末云)婆婆,他肯管待那人,也不枉了。(唱)

【红绣鞋】他几曾道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他每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每欢娱,(云)他则请人吃一盏茶呵,却早算计也。(唱)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常则是佯呆着回过脸,推说话纽身躯,(云)若有个穷相识来,便舍着磕破他头者波,(唱)他每可几曾做那五百钱东道主?

(磨博士上,云)自家罗和的便是。可早到宠居士老的门首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正末云)孩儿也,你慌做甚么?我则着你落一觉儿好睡也。(磨博士云)我那里睡来,一夜恰好不曾扎眼,整定害了我一夜。(正末云)你怎生一夜不曾得睡?(磨博士云)蒙与了我这个银子,到的家里没处放着。我揣在怀里。梦见人来抢我的;放在灶窝里,梦见火来烧我;放在水缸里,梦见水来淹我;放在门限儿底下。梦见人拿着锹锄撅我的,拿刀来砍我,枪来扎我。为这一个银子,整定害了我一夜不曾得睡。我想来,爹家里论千论万满箱满柜无数的银子,可没些儿事。爹,你便是有福的消受得他,我罗和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淘麦晒麦.打罗磨面,我那里消受的这银子?爹,你省的那胁肢骨里敲髓么?(正末云)孩儿,这是怎么说?(磨博士云)我那骨头里没他的,我送这银子来还了你,我不敢要。(正末云)孩儿呵,我与了你一个银子,搅了你一夜不曾得睡。我家里有两三库都是金银宝贝,都似了你呵,如之奈何?(唱)

【迎仙客】哎!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家做饭食,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你这般沉点点冷冰冰衠则是一块儿家福。(云)银子也,你比及到我跟前呵。(唱)知他消磨了那几千年,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云)我与他这个银子,打搅的他一夜不曾得睡,你无福消受,送还与我。(唱)哎!这银子呵,原来分定也是前生注。

(磨博士云)爹,我则零支着使罢。(正末云)行钱,将一两银子来与罗和孩儿。等你使的无了呵,再来取。(磨博士云)爹,孩儿也不敢多要,只先支一钱银子,买一条扁担,我做大买卖去也。(正末云)做甚么大买卖?(磨博士云)我只去妓馆家做闲的去也。(下)(正末云)天色晚了也,婆婆,你先歇息去,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卜儿云)理会的。(同灵兆、凤毛下)(正末做烧香走科,云)我来到这粉房。(做念佛科)我来到这油房。(做念佛科)我来到这后槽门首。(内驴、马、牛做声科)(正末云)是甚么人这般说话,我试听咱。(驴云)马哥,你当初为甚么来?(马云)我当初少庞居士十五两银子,无的还他,我死之后,变做马填还他。驴哥,你可为甚么来?(驴云)我当初少庞居士的十两银子,无钱还他,死后变做个驴儿与他拽磨。牛哥,你可为甚么来?(牛云)你不知道,我在生之时,借了庞居士银十两,本利该二十两,不曾还他,我如今变一只牛来填还他。(正末失惊科,云)嗨,兀的不唬杀我也!我当初本做善事来,谁想弄巧成拙,兀的不都放做来生债也!(唱)

【醉高歌】枉了我便一生苫鳏寡孤独,半世养贫寒困苦。我则道是谁人向这槽畔低低叙,听沉了着我惨惨的怕怖。

【满庭芳】呀!却原来都是俺冤家俫债主,我本待要除灾种福,我倒做了一个缘木的这求鱼。(云)庞居士呵,你是念佛的人,(唱)这的可便抵多少业在深牢狱,不由我不展转踌躇。(云)庞居士我当初与你那银子,我也无甚歹意来。(唱)我则待要钱妆的你来如狼似虎,哎!谁承望今日折倒的做马波为驴。(做念佛科,唱)我看了他这轮回的路,可则是阴司地府,(云)当初借了我银子,无的还我,今日做驴马众生,来填还我。(做念佛科,唱)哦!方信道还报果无虚。(做叫科,云)婆婆,灵兆,凤毛,你子母每都来。(卜儿同上,云)居士,你这般慌叫怎么?(正末云)我恰才前后烧香。则听的那牛马做声,那牛便道:我少居士二十两银子,无的还他,做牛来填还他。那马便道:我少居士十五两银子,无的还他,做马来填还他。那驴便道:我少居士十两银子,无的还他,做驴来填还他。婆婆,我当初本做善事,谁承望弄巧成拙,都做了来生债也。(卜儿云)嗨!谁想有这等果报?(正末云)婆婆,从今以后,凡百的事,你则依着我者。行钱,将那家私总历文书,都与我搬运将出来。(行钱云)理会的,都搬运将出来也。(正末云)可补个灯来都烧了者,我再也不放与人这钱钞了。(卜儿云)呀!居士,你烧了这家私总历文书,可是主何意来?(正末云)婆婆,你那里知道?(唱)

【石榴花】你道我烧毁了文契意何如?岂不闻君子可便断其初?(卜儿云)哎,居士咱,人自是有钱的好。(正末唱)想着俺借钱时有甚恶心术,怎知做今生债负,来世追补?则愿的祖师指示我向西方去,早回头拔出迷途。(云)烧了者!烧了者!(卜儿云)居士,你留着,休要烧毁了。(正末唱)则管里便左来右去把我邀拦住,这钱也他敢不是我那护身符。

(卜儿云)居士,你好歹休要烧了这文书。(正末唱)

【斗鹌鹑】岂不闻驷马难追,我今日个一言俫既出。(云)婆婆,元来你心与我心不同。(卜儿云)我心怎生与你心不同?(正末唱)我待将这家业消除,你则待将火院、火院来做主。(云)烧了者!烧了者!(卜儿云)居士,你且休要烧者。(正末唱)你为甚么唧唧哝哝百般的无是处?(云)婆婆,你是念佛的人。(唱)我可问你甚的唤做乐有余?我但得个一世儿清闲,便则是生产愿足。

(卜儿云)居士。你且休烧了这文书,听我说咱。俺两口儿偌大年纪,孩儿每都小哩。他久己后长立成人,也要些钱物使用,你与我休便烧了也。(正末云)你刬的还有这个心哩。(卜儿云)居士,我主的不差,你只休烧毁了也。(正末云)婆婆,你坚意的不肯烧这文书。行钱,你去抬一柜儿金子来,抬一柜儿珠子来,抬一柜儿银子来。(行钱云)理会得。一柜金子,一柜银子,一柜珠子。都有了也。(正末云)婆婆,灵兆,凤毛,你见么?(卜儿云)居士,我见了也,你可主何意那?(正末唱)

【上小楼】且休论咱这仓廒波务库,更和这家私也那无数。应有的金银财宝,收拾将来,放在一处。则人你这娘儿海嘶瞅着厮守着,休离了十步,看你那无常时可便带的他同去。

(卜儿云)居上,你寻思波,俺女儿不曾嫁,小厮儿不曾娶,你投至的挣成这个家业,非一日之故。许多的钱物,也是可惜的。你留下些与后代儿孙受用,可不好那。(正末云)婆婆,你着我做财主;我做了财主,又着凤毛孩儿做财主;凤毛所生的孩儿,又做财主,咱家哩辈辈儿做了财主。我问你,这穷汉可着谁做?(唱)

【幺篇】钱无那三辈儿家钱,福无那两辈儿家福。你但看日中则盈,月满则亏,这都是无往不复。久以后到头来另有个养身活路,(卜儿云)你将钱债的文书都烧毁了,还有甚养身活路在那里?(正末做念佛科,唱)我待着你一家儿受佛门普度。

(云)婆婆,凡百的事,你则依着我者。咱家中奴仆使数的,每人与他一纸儿从良文书,再与他二十两银子,着他各自还家,侍奉他那父母去。咱家中牛羊孳畜驴骡马匹,每一个畜生脖子里挂一面牌,上写着道:"庞居士释放,不许人收留。"去那鹿门山外有水草处,任他生死。咱家中有十只大海船。一百小船儿,将咱家中金银宝贝玉器玩好,着那小船儿搬运在那大船上,俺一家儿明日到东海沉舟去也。(卜儿云)居士,我依着你,把牛羊孳畜尽释放了,但是家中人都与他从良文书。则一桩儿,你也依着我,留下海船,不要将那钱物载去沉了,等我做些买卖,可不好那。(正末唱)

【耍孩儿】你待着我万余资本为商贾,攒利息冲州撞府。或足乘船鼓棹渡江湖,或是从鞍马昼夜驰驱。我干做了撇妻男店舍里一个飘零客,抛家业尘埃中一个防送夫。冷清清梦回两地无情绪,怎熬的程途迢递,更和那风雨潇疏?

(卜儿云)居士,俺锦片也似家缘过活,你都要沉于海内,久后孩儿每成人呵,将甚么使用?你则依着我留下这钱物者。(正末唱)

【二煞】古人道鹪鹩巢深林无过占的一枝,鼹鼠饮黄河无过装的满腹。咱人这家有万顷田,也则是日食的三升儿粟。博个甚睁着眼去那利画上克了我的衣食,闲着子去那算盘里拨了我的岁数。攒下些山岸也似堆金玉,这壁厢凌逼着我家长,那壁厢快活杀他妻孥。

(卜儿云)居士。你将这家私弃舍了呵,也思量着久后孩儿每怎土过遣那?(正末唱)

【煞尾】我去那洒色财气行取一纸儿重招,我去那生老病死行告一纸儿赦书。岂不闻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其实便作不的这业,当不的这家,受不的这苦。(同下)

第三折

(外扮龙神领水卒上,诗云)羲皇八卦定乾坤。上帝还须辅弼臣。云雨风雷唯我用,独魁水底作龙神。吾神先考,所生七子:银脊广胜龙,铜脊沙龙,铁脊陀龙,九尾赤龙,撩牙火龙,镇世恶龙。吾乃第一金脊德胜龙是也。为吾神毗沙门战退九曜刀利山,三箭成功,奉天符牒,玉帝敕命,加吾神东海龙王之职。今有襄阳一人,乃是宠居士,此人将应有家财都要沉在东洋大海。吾神未得上帝敕令,不敢收留。巡海夜又,等庞居士来时,将那船只托住者。(正末领卜儿、灵兆、凤毛、行钱上,云)行钱,将那家中金银贯钞,奇珍异宝,都搬运在大船上不曾?(行钱云)爹,都搬运在船上了也。(正末云)婆婆,灵兆,凤毛,俺一家儿去那东海上沉舟去火。(诗云)世人重金宝,我爱刹那静。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同行科)(正末唱)

【越调】【斗鹌鹑】我弃了这千百顷家良田,便是把金枷来自解。我沉了这万余锭家私,便是把玉锁来顿开。玳瑁珊瑚,砗磲琥珀,你当初生处生,今日个可便来处来。(带云)我若无你呵,(唱)再不做那天北的这经商,我也再不做那江南的贾客。

【紫花儿序】我愁的是更筹漏箭,我怕的是暮鼓晨钟,我倦的是这紫陌黄埃。大刚来光阴迅速,怎教我不心意裁划,早早的安排。待把我这一寸心田无挂碍,大道的事着你世人不解。则愿的一帆西风,送上我那三岛蓬莱。

(云)婆婆,你看那海上的水,水上的船,船上的金银宝贝,有个比喻也。(卜儿云)喻将何比?(正末唱)

【天净沙】有如那花正开风卸风衰,有如那月初圆云暗云埋,跳不出这尘寰世界。我觑了委实痴呆,(带云)那船上的,那里是甚么金银宝贝?(唱)只当是装一船家兀那横祸非灾。

(云)婆婆,早来到海岸了也。(卜儿云)那船上装的都是金银宝贝,居士你也好大量哩。(正末唱)

【鬼三台】也非是我胸襟大,将金宝和船载,我只待跳出这尘寰得自在?(卜儿云)居士,你便老了,儿女每正后生哩。(正末唱)你道是白发叹吾侪,我道足今番畅快哉。趁着这风力软水横天地窄,帆力稳影吞雪浪开。这便是风送王勃,赴洪都的命彩。(卜儿云)居士,你看那海岸上看俺沉舟的人,好不多也。(正末云)兀那君子每,我庞居士这个念头,比别人不同。(唱)

【紫花儿序】我不比那越范蠡驾扁舟游那五湖的这烟浪,我不比那晋石崇送穷船葬万顷波澜,我不比那汉张骞泛浮槎探九曜星台。(带云)你觑波,(唱)我则见水接着天泻混元一派,我则见天连着水可便无半点儿纤埃。我为甚喜笑盈腮,待着他水晶宫里龙王放一会儿解,这一场我直撑杀他鱼鳖和那虾蟹。觑了这万丈风涛,兀的不险似百尺楼台。

(卜儿云)居士,这会儿风浪越急了,你看那船越漂的高了也。(正末云)我自有个主意。行钱,将那大海船底下凿碗来大数十个窟笼,他必然沉了也。(行钱云)理会的。(做凿科,云)爹,这船底下都凿了窟笼也。(正末云)可怎生不沉?这会儿风也息,浪也平了,可怎生是好也呵?(唱)

【凭栏人】天际残霞几缕裁,水映天心有如那霞衬彩。恰才个船随着海岸开,抵多少烟波风送客。(云)婆婆,这船只是不沉,也可怪哩。(唱)

【寨儿令】我则见雪浪涌似山排,可怎生又风恬水平云雾霭。难道是积羽沉舟,这金银呵反为轻载?心儿里好疑猜。

【幺篇】为甚么这番滚滚海藏里不沉埋?(云)这船怎生不沉?婆婆,我猜着了也。(唱)他本是个虚飘飘世上的浮财。我和你发虔心祷上苍,近岸口跪苍苔,(云)婆婆、灵兆、凤毛,都来拜者。(唱)拜、拜、拜,直拜到那月上的这海门开。

(外扮天使上,云)兀那东海龙王,上帝敕令,将庞居士应有家财,都收入龙宫海藏者。(龙神云)得令!雷公电母、风伯雨师,作起波浪,翻了那些海船,将庞居士应有的家财,都与我收了者。(水卒云)理会的,都收了也。(龙神云)吾神索回玉帝的话去。(诗云)领水卒分开波浪,显神通现出本象。将庞居士应有家财,都收入龙宫海藏。(同水卒下)(正末唱)

【金蕉叶】我则听的霹雳响惊魂丧魄,唬的我四口儿无颜落色。我则见云偶斗空中乱摆,恰便似千百面征鼙乱凯。

【调笑令】我可便自来几曾该端的便几曾该,抵多少一夜西风透霎时间四野阴霾。

【秃厮儿】赤历历那电光掣一天家火块,吸力力雷霆震半壁崩崖。俺这里轻身向前将这海岸踹,(卜儿扯科,云)居士靠后些。(正末云)婆婆,你怕甚么?(唱)你还耽着鬼魂胎,哀哉。

(云)好大风也。(唱)

【圣药王】吹的我头怎抬,刮的我眼倦开,(云)龙王呵,你这般烦恼怎么?(唱)又不比入山推出白云来。渐的呵风力衰,忽的呵云乱摆。只要你沉了咱锦帆舟楫共资财,做的个一去不回来。

(卜儿云)居士。你将钱物都沉在海里了,俺四口儿如今回去,把甚么做盘缠那?(正末云)婆婆,我瞒着你多哩。我会一桩儿手艺。(卜儿云)你会那一桩儿手艺?(正末云)我会编笊篱,鹿门山外有一园竹子,着凤毛孩儿斫将来,我一日编十把笊篱,着灵兆孩儿货卖将来,可不够俺一家儿吃粥哩。(卜儿云)这的是大缸里打翻了油,沿路儿拾芝麻也。(正末唱)

【收尾】谁不知道庞居士误放了来生债,我则待姓名儿千年万载。你便积攒下高北斗杀身的钱,(云)婆婆、灵兆、凤毛,你回头试看波。(唱)可也填不满这东洋是汇海。(同下)


第四折

(外扮丹霞禅师上,诗云)释迦拈花露本心,迦含微笑遇知音。灯灯相续传千古,朗朗光明直至今。贫僧乃襄阳云岩寺长老,法名丹霞。自幼学成满腹文章,只为进取功名。路逢马祖禅师,问我:秀才那里去?贫僧回言:我选官去也。祖师道:秀才比及你选官呵,我选佛还好的多哩。我一闻其言,心下朗然省悟。因此金刀落发,舍俗出家,先参马祖,后拜石头和尚。多得公案,争奈未能了达。此处襄阳有一人是庞居士,他有个女儿灵兆,生的十分大有颜色,每日在寺门首货卖笊篱。但是卖不了的,贫僧都买下。我有心无心,买下三房子笊篱。这早晚敢待来也。(灵兆上,云)妾身是灵兆女。自从俺父亲在海上沉舟回来,搬到这鹿门山住。俺父亲会编笊篱,一日与我十把笊篱,将来长街市上货卖。这早晚无人买这笊篱,俺父亲的斋食,如之奈何?且到云岩寺山门首卖去,敢那和尚又要买笊篱也,(禅师做出门科,云)这早晚正是那女子采的时候也。(见灵兆科,云)小娘子问讯。(灵兆答科,云)万福。(禅师云)小娘子,这笊篱敢又是卖不了的么?(灵兆云)师父,是卖不了的。(禅师云)我有心要买笊篱,争奈身边无钱,你肯跟的我方丈中去么?(灵兆云)师父,你是个出家儿人,怕做甚么?我跟你去。(跟至方丈科)(禅师云)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晓的么。(做念云)老和尚合掌当胸,小娘子自去分解。(灵兆背云)这和尚无礼,着言语嘲拨我。他如今不言语便罢,再言语呵,戎答他两匀。(禅师云)他不听的,高着些念。老和尚合掌当胸,小娘子自去分解。(灵兆云)你听我道两件事,依的,妾身便和你共同欢爱。(禅师云)休道两件事,便十件贫僧也依,出家人亦无挂碍。(灵兆云)你着那经为枕比丘取乐,佛铺地袈裟蒙盖。(禅师云)南无阿弥陀佛!坏教门遗臭人间。堕阿鼻老僧罪大。(灵兆云)你参空禅仔细追求,怎生见真佛昂然不拜?(禅师云)得悟时拈起放下,拜佛也有何耽待。(合掌做拜,灵兆打禅师头科,云)掌拍处六根清净,这笊篱打捞苦海。(禅师云)方信道色即是空,果然的空即是色。(灵兆下)(禅师云)南无阿弥陀佛!若不是吾师点化,贫僧怎了也。吾师一日不曾卖的一把笊篱,父母倚门而望斋食。如今贫僧将这一百文长钱,放在路上,待吾师拾的去,有何不可?(待云)我恰十凡心起微微动处,被一片黑云遮住。若不是点化真言,险堕了阿鼻地狱。(下)(灵兆再上科,云)妾身自离了云岩寺,度脱了丹霞长老,不曾卖得一把笊篱。俺父母斋食,怎生是好呀?这道傍不知是甚么人遣下这一百文长钱。我待不将的去来,只恐怕误了父亲斋食。我待要
将的去来,怎好昧心贪利。(做沉吟科,云)我如今将这十把笊篱放在道傍,怕那人束手这钱呵,将笊篱卖过一般。世俗人休看的这笊篱小可也。(诗云)翠竹枝枝选嫩条,编成此物手中操。常将济世菩提念,去那苦海波中用意捞。(下)(正末引卜儿、凤毛上)(诗云)有儿不曾娶,有女不曾嫁。大家田圞头,说会无生话。自从将我那家缘家计,金银宝贝,都装到东海均沉了,来这鹿门山结一草庵,修行办道,到大来悠哉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谁似我静中参透了这祖师禅,我待向雪山头养心修炼。当日那溶溶的天似水,漫漫的海无边。一自沉了我那家缘,我将这成道记诵千篇。

(灵兆上,云)妾身灵兆,将着这一百文长钱,见父亲走一遵去。(做见科)(正末云)灵兆孩儿,你回天了也?(灵兆云)父亲,你孩儿回来了也。(正末云)孩儿,你卖笊篱,可是如何?(灵兆云)父亲,你孩儿因度脱了丹霞长老,不曾卖的笊篱。出那寺来,道路傍边,不知甚么人遗下一百文长钱。我待要不将的太,则恐怕误了父亲斋食。你孩儿将那十把笊篱放在傍边,等那人来寻这钱时。将这笊篱就是卖与他一般,你孩儿主意的是么?(正末云)孩儿也,你见的是。(外扮青衣童子,云)居士,上圣有请。(正末云)你是那里来的?(唱)

【沉醉东风】谁更敢推辞腼腆,我并不曾半霎儿俄延。我从来富不骄,端的个贫无怨。(青衣云)不只我来,兀的不又是一个来也。(正末做回头科)(青衣云)疾!(下)(正末云)在那里?(唱)他把我赚回头早海变桑田,(内动乐声科)(正末云)是好乐声也。(唱)我则听的聒耳笙歌秦管弦,那一派仙音得这韵远。(做看科,云)婆婆,你看那金门玉户,碧瓦琉璃,比尘世不同,此处必是天宫也。(卜儿云)居士,你看这牌面上写着字儿哩。(正末唱)

【雁儿落】兀的不明明的在这门额上显,分朗朗在这牌面上见。牌面上青书篆着的是兜率宫,门额上金字镌着的是灵虚殿。

【得胜令】这里可敢别是一重天,俺又不曾高驾五云轩。(云)婆婆,世间则有红莲花、白莲花,那得这青莲花、金莲花?(唱)这的是太液莲如锦,可则抵多少青山花欲燃。(云)婆婆,你见么?一个石洞门开着牛壁儿,掩着半壁儿,你子母每敢先过去么。(卜儿同灵兆、凤毛过洞门科)(卜儿云)居士,俺先过洞门来了也。(正末云)婆婆,你瞒着我多哩。(唱)却不是你从前,多与人行方便;着硬处你早当先,岂不闻心坚石也穿。

(外扮注禄神上,云)庞居士,休惊莫怕。(正末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唱)

【乔牌儿】唬的我意痴痴身倒偃,把不住的腿脡颤。我见他貌威严身垒浪霞光现。(禄神云)吾神奉敕令在此等侯多时也。(正末唱)他道是奉玉皇诏旨宣。(云)何方圣者,是甚灵神?通名显姓咱。(注禄神云)吾神上界注禄神是也。(正末云)生前何人?(注禄神云)生前是少你银子的李孝先。(正末云)谁是李孝先?(注禄神云)吾神就是李孝先。(正末云)可喜!司喜!得此美除也。(注禄神云)你见吾神欢喜么?(正末云)可知欢喜哩。(注禄神云)我着你大欢喜哩。有你一个旧朋友,你要见么?(正末云)我可知要见哩。(注禄神云)疾!(外扮增福神上,云)庞居士,你认的吾神么?(正末云)何方圣者,甚处灵神?通名显姓咱。(增福神云)吾神乃增福神是也。(正末云)生前何人?(增福神云)生前乃是二十年前劝你烧文书的曾信实。(正末唱)

【殿前欢】我可便记尘缘,则为那市廛中傒幸我二十年。(增福神云)居士今日功成行满,证果朝元也。(正末唱)不打入六道轮回转,义待着俺平地升天。(增福神云)小圣有言在前,道二十年以后,当与居上相见。(正末唱)记当初有句言,到今日重相见。今日呵可便称了我平生愿,端的是抽胎换骨,火内生莲。

(增福神云)居士,你非是凡人,乃上界宾陀罗尊者是也。庞婆,你是上界执幡罗刹女。凤毛,你是善才童子。你一家儿都不如女孩儿灵兆,乃是南海普陀落伽山七珍八宝寺,号元通,名自在观音菩萨。(诗云)则为你一念差受此尘缘,再修行六十余年。庞居士你今日功成行满,合家儿证果朝元。(正末唱)

【折桂令】这的是庞居士四圣归天,出世超凡同共朝元。则为我救困扶危,疏财仗义,都做了注福消愆。今日个乘彩凤十洲阆苑,跨苍鸾弱水三千。我劝你人世官员,莫恋浮钱。只将那好事常行,管教你一个个得道成仙。

题目灵兆女点化丹霞师

正名庞居士误放来生债

赏析

杂剧·相国寺公孙合汗衫

张国宾张国宾 〔元代〕

第一折

(正末扮张义同净卜儿张孝友、旦儿、兴儿上)(正末云)老夫姓张名义。宇文秀,本贯南京人也。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赵氏,孩儿张孝友。媳妇儿李玉娥。俺在这竹竿巷马行街居住,开着一座解典铺,有金狮子为号,人口顺都唤我做金狮子张员外。时遇冬初,纷纷扬扬下着这一天大雪。小大哥在这看街楼上。安排果卓,请俺两口儿赏雪饮酒。(卜儿云)员外,似这般大雪,真乃是国家祥瑞也。(张孝友云)父亲母亲,你看这雪景甚是可观。孩儿在看街楼上,整备一杯。请父亲母亲赏雪咱。兴儿将酒来,(兴儿云)酒在此。(张孝友送酒科,云)父亲母亲。请满饮一杯。(正末云)是好大雪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密布彤云,乱飘琼粉。朔风紧,一色如银,便有那孟浩然可便骑驴的稳。(张孝友云)似这般应时的瑞雪,是好一个冬景也。(正末唱)

【混江龙】正遇着初寒时分。您言冬至我言春。(张孝友云)父亲,这数九的天道,怎做的春天也?(正末唱)既不沙可怎生梨花片片,柳絮纷纷?梨花落砌成银世界,柳絮飞妆就玉乾坤。俺这里逢美景,对良辰,悬锦帐,设华裀。簇金盘罗列着紫驼新,倒银瓶满泛着鹅黄嫩。俺本是凤城中黎庶,端的做龙袖里骄民。(张孝友云)将酒来,父亲母亲再饮一杯。(正末云)俺在这看街楼上,看那街市上往来的那人纷纷嚷壤。俺则慢慢的饮酒咱。(丑扮店小二上,诗云)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来朝。为甚当家头先白,每日思量计万条。小可是个店小二。我这店里下着一个大汉,房宿饭钱都少欠下不曾与我。如今大主人家怪我。我唤他出来,赶将他出去,有何不可?(做叫科,云)兀那大汉你出来。(净邦老扮陈虎上,云)哥也,叫我做甚么?我知道少下你些房宿饭钱不曾还哩。(店小二云)没事也不叫你,门前有个亲眷寻你哩。(邦老云)休斗小人耍。(店小二云)我不斗你耍。我开开这门。(邦老云)是真个在那里?(店小二做推科,云)你出去。关上这门。大风大雪里冻杀饿杀。不干我事。(下)(邦老云)小二哥开门来。我知道少下你房宿饭钱。这等大风大雪,好冷天道,你把我推抢将出来,可不冻杀我也。(做叫科,云)嗨!小二哥,你就下得把我抢出门来?身上单寒。肚中又饥馁,怎么打熬的过?兀的那一座高楼。必是一家好人家。没奈何我唱个莲花落,讨些儿饭吃咱。(做唱科)一年春尽一年春,哩哩莲花。你看地转天转我倒也。(做倒科)(正末云)小大哥,你看那楼下面冻倒一个人。好可怜也。你扶上楼来救活他性命,也是个阴骘。(张孝友云)理会的。我是看去。果然冻倒一个大汉。下次小的每,与我扶上楼来者。(兴儿做扶科)(正末云)小大哥,笼些火来与他烘。(张孝友云)理会的。(正末云)酾将那热酒来与他吃些。(张孝友云)兀那汉子,你饮一杯儿热酒咱。(邦老做饮酒科,云)是好热酒也。(正末云)着他再饮一杯。(张孝友云)你再饮一杯。(邦老云)好酒!好酒!我再吃一杯。(正末云)兀那汉子,你这一会儿,比头里那冻倒的时分,可是如何?(邦老云)这一会觉苏醒了也。(正末云)兀那汉子,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么冻倒在这大雪里?你说一遍老夫是听咱。(邦老云)孩儿是徐州安山县人氏,姓陈名虎。出来做买卖,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症侯,把盘缠都使用的无了。少下店主人家房宿饭钱。他把我赶将出来。肯分的冻倒在你老人家门首,若不是你老人家救了我性命,那得个活的人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呵。(唱)

【油葫芦】我见他百结衣衫不挂身,直恁般家道窘。我为甚连珠儿热酒教他饮了三巡?(云)汉子,自古以来,则不你受贫。(孝友云)父亲,可是那几个古人受贫来?(正末唱)想当初苏秦未遇遭贫困,有一日他那时来,也可便腰挂黄金印。咱人翻手是雨,合手是云。那尘埃中埋没杀多才俊,(带云)你看那人也,则是时运未至。(唱)他可敢一世里不如人。(云)小大哥,将一领绵团袄来。(张孝友做拿衣服科,云)绵团袄在此。(正末云)汉子。(唱)

【天下乐】我与你这一件衣服旧换做新,(云)再将五两银子来。(张孝友取银科,云)五两银子在此。(正末云)这银子呵,(唱)我与你做盘也波缠,速离子俺门。(邦老云)救活了小人的性命,又与小人许多银子:此恩将何以报?(正末云)汉子,这衣服和银子。(唱)也则是一时间周急,添你气分。(邦老云)多谢你老人家。(正末云)汉子,你着志者,(唱)有一日马颏下缨似火,头直上伞盖似云,愿哥哥你可便为官早立身。

(云)小大哥,你扶他下楼去。(邦老云)多亏了老人家救了我性命。今生已过,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的恩债也?(张孝友云)一条好大汉。我这家私里外。早晚索钱,少个护臂。我有心待认义他做个兄弟,未知他意下如何?我试问他咱。兀那汉子,你如今多大年纪?(邦老云)致二十五岁。(张孝友云)我长你五岁,我可三十岁也。我有心认义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邦老云)休看小人吃的,则看小人穿的,休斗小人耍。(张孝友云)我不斗你耍。(邦老云)休道做兄弟,便那笼驴把马,愿随鞭镫。(邦老做拜科)(张孝友云)你休拜。张孝友,你好粗心也,不曾与父亲母亲商量,怎好就认义这个兄弟?兄弟,我不曾与父亲母亲商量。若是肯呵,是你千万之喜;若是不肯呵,我便多赍发与你些盘缠。你则在楼下等一等。(做见正末科,云)父亲母亲,您孩儿有一桩事,不曾禀问父亲母亲,未敢擅便。(正末云)孩儿有甚么话说?(张孝友云)恰才冻倒的那个人,您孩儿想来,家私里外,早晚索钱,少一个护臂。我待要认义他做个兄弟,未知父母意下如何?(正末云)恰才那个人姓陈名个虎字,生的有些恶相,则不如多赍发他盘缠,着他回去了罢。(张孝友云)父亲不妨事,您孩儿眼里偏识这等好人。(正末云)既是你心里要认他呵,着他上楼来。(张孝友云)谢了父亲母亲者。(做见邦老科,云)兄弟,父亲母亲都肯了也,你上楼见父亲母亲去咱。(邦老做见科)(正末云)兀那汉子,我这小大哥要认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邦老云)笼驴把马,愿随鞭镫。(正末云)你看他一问一个肯。(张孝友云)兄弟,拜了父亲母亲咱,(邦老做拜科)(张孝友云)父亲母亲,叫媳妇儿与兄弟相见如何?(正末云)孩儿这敢不中么?(张孝友云)父亲不妨事,我眼里偏识这等好人。(正末云)随你,随你。(张孝友云)大嫂,与兄弟相见咱。兄弟,与你嫂嫂厮见。(邦老做拜旦儿科,云)嫂嫂,我唱喏哩。(旦儿云)丕!那眼脑恰像个贼也似的。(邦老背云)一个好妇人也。(正末云)小大哥,着他换衣服去。(张孝友云)你且换衣服去。(邦老下)(外扮赵兴孙带枷锁同解子上)(赵兴孙云)自家赵兴孙,是徐州安山县人氏。因做买卖到这长街市上,见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向前谏劝,他坚意不从,被我扌班过那年纪小的来则打的一拳,不恇就打杀了。当被做公的拿我到官。本该偿命,多亏了那六案孔目救了我的性命,改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冬天,下着这等大雪,身上单寒,肚中饥馁。解子哥,这一家必然是个财主人家。我如今叫化些儿残汤剩饭,吃了呵慢慢的行。我
来到这楼直下,爹爹奶奶,叫化些儿波。(正末云)小大哥,你看那楼下面一个披枷带锁的人也,可怜的,与他些饭儿吃么。(张孝友云)理会的,待我下楼看去咱。(做下楼见赵兴孙,云)兀那后生,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么这等披枷带锁?(赵兴孙云)孩儿徐州安山县人氏,姓赵名兴孙。因做买卖到长街市上,有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一时间路见不平,将那年纪小的来只一拳打杀了,被官司问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雪天,身上无衣,肚中无食,特来问爹爹奶奶讨些残汤剩饭咱。(张孝友云)原来为这般,你且等着。(见正末云)父亲,孩儿问来了,这一个是打杀了人发配去的。(正末云)哦!他是犯罪的人也,不知官府门中屈陷了多多少少,我那里不是积福处。小大哥,你且着他上楼来,等我问他。(张孝友唤科,云)兀那囚徒,你上楼来。(解子跟赵兴孙见科)(正末云)我问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这般披枷带锁的?你说与我听咱。(赵兴孙云)孩儿徐州安山县人氏,姓赵名兴孙。因做买卖到长街市上,有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一时间路见不平,将那年纪小的则一拳打杀了,被官司问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雪天,身上无衣,肚里无食,特来讨些残汤剩饭咱。(正末云)嗨!俺婆婆也姓赵,五百年前安知不是一家?小大哥,将十两银子、一领绵团袄来。(张孝友云)银子、绵袄都在此。(卜儿云)兀那汉子,老爹与你十两银子,绵团袄一件。我无甚么与你,只这一只金钗做盘缠去。(赵兴孙云)多谢老爹奶奶。小人斗胆,敢问老爹奶奶一个名姓也,等小人日后结草衔环,做个报答。(正末云)汉子,俺叫做金狮子张员外,奶奶赵氏,小大哥张孝友,还有一个媳妇儿是李玉娥,你牢记者。(赵兴孙云)老爹是金狮子张员外,奶奶赵氏,小大哥张孝友,大嫂李玉娥。小人印板儿似记在心上。小人到前面死了呵,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这债。若不死呵,但得片云遮顶。此恩必当重报也。(做拜?下楼科)(邦老冲上,云)呸!我两个眼里见不的这等穷的。你是甚么人?(赵兴孙云)小人是赵兴孙。(邦老云)你认的我么?(赵兴孙云)你是谁?(邦老云)则我是二员外。(赵兴孙做叫科,云)二员外。(邦老云)住!住!住!你不要叫,你拿的是甚么东西?(赵兴孙云)老爹与了我十两银子,一领绵团袄;奶奶又是一只金钗,着我做盘缠的。(邦老云)父亲母亲好小手儿也,则与的你这些东西。你将过来。我如今去对父亲母亲说,还要多多的赍发你些盘缠。你则在这楼下等着。(邦老见正末科,云)父亲,楼
下这个披枷带锁的。可惜与了他偌多东西,不如与您孩儿做本钱,可不好也?(正末云)婆婆,你觑波,陈虎,我这家私早则由了你那。(邦老云)看了那厮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那眉下无眼筋,口头有饿纹。到前面不是冻死。便是饿死的人也。(正末云)噤声!(唱)

【后庭花】你道他眉下无眼筋,你道他兀那口边厢有饿纹。可不道马向那群中觑,陈虎口床我则理会得人居在贫内亲。(邦老云)可惜偌多钱与了这厮,他那里是个掌财的?(正末唱)你将他来恶抢问,他如今身遭危困。你将他恶语喷,他将你来死记恨。恩共仇您两个人,是和非俺三处分,怎劈手里便夺了他银?(云)嗨!陈虎,我恰才与了他些钱钞,你劈手里夺将来。知道的便是你夺了,有那不知道的,只说那张员外与了人些钱钞,又着劈手的夺将去。(唱)

【青哥儿】陈虎口床,显的我言而、言而无信,(带云)张孝友,(唱)你也忒眼内、眼内无珍。(带云)恰才两个人呵,(唱)他如今迭配遭囚锁缠着身,不得风云,困在埃尘。你道他一世儿为人,半世儿孤贫,气忍声吞,何日酬恩?则你也曾举目无亲,失魄亡魂,绕户踅门,鼓舌扬唇,唱一年家春尽一年家春。陈虎口床,你也曾这般穷时分。

(云)陈虎,你将那东西还与他去。(张孝友云)兄弟,你怎么这等?将来我送与他去。(见赵兴孙科,云)这东西为甚么不将的去?(赵兴孙云)恰才那个二员外夺过盘缠去了也。(张孝友云)汉子,他不是二员外。他姓陈名虎,也是雪堆儿里冻倒了的。我救了他,我认他做了个兄弟。你休怪咱。盘缠都在这里,你将的去。(赵兴孙做谢科,云)陈虎,你也是雪堆儿里冻倒的,将我银两衣服劈手夺将去了。我有恩的是张员外一家儿,有仇的是陈虎那厮。我前街里撞见,一无话说;后巷里撞见,一只手揪住衣领,去那嘴缝鼻凹里则一拳。哎哟!挣的我这棒疮疼了。陈虎口床,咱两个则休要轴头儿厮抹着。(同解子下)(正末云)婆婆,陈虎那厮恰才我说了他几句,那厮有些怪我,我着几句言语安伏他咱。陈虎孩儿,我恰才说了你几句,你可休怪老夫。我若不说你几句呵,着那人怎生出的咱家这门?陈虎孩儿,你记的那怨亲不怨疏么?(邦老云)您孩儿则是干家的心肠,可惜了这钱钞与那穷弟子孩儿。(正末唱)

【赚煞尾】岂不闻一饭莫忘怀,睚眦休成忿。这厮他记小过忘人大恩,这厮他胁底下插柴不自稳,那里也敬老怜贫。他怒嗔嗔,劈手里夺了他银。(带云)不争你夺将来了呵。(唱)显的我也惨,他也羞,陈虎口床,你也狠。(云)陈虎孩儿。自古以来,有两个贤人,你学一个,休学一个。(邦老云)父亲,您孩儿学那一个?(正末唱)你则学那灵辄般报恩。(邦老云)不学那一个?(正末唱)休学那庞涓般雪恨。休!休!休!我劝您这得时人,可便休笑恰才那失时人。(下)

(张孝友云)兄弟,父亲恰才说了几句,你休怪也。(邦老云)父亲说的是。哥哥,我索钱去咱。(诗云)员外有金银,认我做亲人。我心还不足,则恨赵兴孙。(下)


第二折

(张孝友同兴儿上,云)欢喜未尽,烦恼到来。自从认了个兄弟。我心间甚是欢喜。不想我这浑家腹怀有孕。别的女人怀胎十个月分娩,我这大嫂十八个月不分娩,我好生烦恼。兄弟索钱去了,我且在这解典库中闷坐咱。(邦老上,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家陈虎的便是。这里也无人,我平昔间做些不恰好的勾当,我那乡村里老的每便道:陈虎,你也转动咱。我便道:老的每,我这一去,不得一拳儿好买卖不回来,不得一个花朵儿也似好老婆,也不回来。不想到的这里,染一场冻天行病症,把盘缠都使的无了。少下店主人家房宿饭钱,把我推抢出来。肯分的冻倒在这一家儿门前,救活了我性命。又认义我做兄弟。一家儿好人家都在俺的手里。那一应金银粮食,也还不打紧,一心儿只看上我那嫂嫂。我如今索钱回来了,见俺哥哥去。下次小的每,哥哥在那里?(兴儿云)在解典库里。(见科,云)哥哥,我索钱回来了也。(张孝友云)兄弟,你吃饭未曾?(邦老云)我不曾吃饭哩。(张孝友云)你自吃饭去,我心中有些闷倦。(邦老出门云)且住者。陈虎也,你索寻思咱,莫非看出甚么破绽来?往常我哥哥见我,欢天喜地;今日见我,有些烦恼。陈虎,你是个聪明的人,必然见我早晚吃穿衣饭定害他了。因此上恩多也深。我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辞了俺哥哥,别处寻一拳儿买卖可不好?(做见张孝友云)哥哥也,省的恩多怨深。我家中稍将书信来,教我回家去。只今日就辞别了哥哥,还俺徐州去也。(张孝友云)兄弟,敢怕下次小的每有甚么的说你来?(邦老云)谁敢说我?(张孝友云)既然无人说你,你怎生要回家去?(邦老云)哥哥,君子不羞当面。每日您兄弟索钱回来,哥哥见我欢喜,今日见我烦恼。则怕您兄弟钱财上不明白,不如回去了罢。(张孝友云)兄弟,你不知道我心上的事。这里无别人,我与你说。别的女人怀身十月满足分娩,您嫂嫂怀了十八个月,不见分娩,因此上烦闷。(邦老云)原来为这个。哥哥早对您兄弟说,这早晚嫂嫂分娩了多时也。(张孝友云)你怎么说?(邦老云)我那徐州东岳庙至灵至圣,有个玉杯珓儿,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我那里又好做买卖,一倍增十倍利钱。(张孝友云)既是这等,我和你两个掷杯珓儿去来。(邦老云)我和你去不济事,还得怀身的亲自去掷杯珓儿,便灵感也。(张孝友云)咱与父亲说知去。(邦老云)住、住、住!则除你和我知嫂嫂知,第四个人知道,就不灵了。(张孝友云)你也说的是。多收拾些金珠财宝,一来掷杯珓,二来就做买卖,走一遭去。(同下)
(兴儿上,云)奶奶,陈虎拐的小大哥、嫂嫂两口儿去了也。(卜儿上,云)奶奶,陈虎拐的小大哥、嫂嫂两口儿去了也。(卜儿上,云)你可不早说,我是叫老的咱。(卜儿做叫科,云)老的,老的。(正末上,云)婆婆做甚么?(卜儿云)陈虎搬调的张孝友两口儿走了也。(正末云)婆婆,我当初说甚么来?咱赶孩儿每去者。(做赶科)(唱)

【越调】【斗鹌鹑】气的来有眼如盲、有口似哑。您两个绿鬓朱颜,也合问您这苍髯皓发。不争你背母抛爹,直闪的我形孤也那景寡。婆婆,他可便那里怕人笑,怕人骂,只待要急煎煎挟橐携囊,稳拍拍乘舟骗马。

【紫花序儿】生刺刺弄的来人离财散,眼睁睁看着这水远山长,痛煞煞间隔了海角天涯。(哭科,云)天那,怎么有这一场诧事?儿也,则被你忧愁杀我也。(卜儿云)张孝友孩儿挈了媳妇儿,带了许多本钱,敢出去做买卖么?(正末唱)元来他,将着些价高的行货,(带云)钱钞可打甚么不紧?(唱)天那,怎引着那个年小的浑家。倘或间有些儿争差,儿也,将您这一双老爹娘,可便看个甚么。畅好是心粗胆大,不争你背井离乡,谁替俺送酒供茶?

(卜儿云)老的,俺和你索便赶他去。(正末行科,云)咱来到这黄河岸边,许多的那船只,咱往那里寻他去?咱则这里跪者,若是张孝友孩儿一日不下船来,咱跪他一日;两日不下船来,跪两日。着那千人万人骂也骂杀他。(张孝友同旦儿上,云)兀的不是父亲母亲。(卜儿云)两个孩儿那里去?痛杀我也。(正末云)哎哟,张孝友孩儿,则被你苦杀我也。(唱)

【小桃红】可兀的好儿好女都做眼前花,倒不如不养他来罢。(张孝友云)父亲母亲休慌,您孩儿掷杯珓儿便回来。(正末唱)这打珓儿信着谁人话?无事也待离家。你爹娘年纪多高大,怎不想承欢膝下?刬的去问天买卦,(旦儿云)公公婆婆,俺掷了杯珓儿便回来哩。(正末唱)噤声!更和着个媳妇儿不贤达。(云)婆婆,你与我问孩儿每,他要到那里去掷甚么杯破儿?(卜儿见旦,云)媳妇儿,你两口如今要到那一处去掷杯珓儿来?(旦儿云)母亲不知,因为我怀胎十八个月不分娩,陈虎对张孝友说,他那徐州东岳庙至灵感,有个玉杯珓儿。掷个上上大吉,便是个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因此上要掷杯珓儿去。(卜儿云)是真个?我对员外说去。(见正末云)员外,我则道他两口儿为什么跟将陈虎去,如今媳妇儿身边的喜事,陈虎与张孝友孩儿说道,他那里徐州东岳庙至灵感,有个玉杯珓儿。若是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女儿;若是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为这般要去掷杯珓儿哩。(正末云)噤声!(唱)

【鬼三台】我这里听言罢,这的是则好唬庄家。哎!儿也,你个聪明人怎便听他谎诈?那一个无子嗣缺根芽,妆了些高驮细马,和着金纸银钱将火化。更有那孝子贤孙儿女每打,早难道神不容奸,天能鉴察?(张孝友云)父亲,阴阳不可不信。(正末唱)

【紫花序儿】且休说阴阳的这造化,许来大个东岳神明,(云)媳妇儿靠后,(唱)他管你甚么肚皮里娃娃。我则理会的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咱是个积善之家,天网恢恢不漏掐,这言语有伤风化。(张孝友云)陈虎说东岳神至灵感,掷杯珓儿便回来也。(正末唱)你休听那厮说短论长,那般的俐齿伶牙。(张孝友云)父亲,您孩儿好共歹走一遭去。父亲不着您孩儿去呵,我就着这压衣服的刀子,觅个死处。(卜儿云)孩儿怎下的闪了俺也?(做悲科)(正末云)既然孩儿每要去,常言道: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婆婆,你问孩儿有甚么着肉穿的衣服将一件来?(见旦科,云)媳妇儿,张孝友孩儿,有甚么着肉穿的衣服将一件来。(旦儿云)婆婆,行李都去了,只这的是张孝友一领汗衫儿。(卜儿云)老的,行手都去了。只有这一领汗衫儿。(正末云)这个汗衫儿,婆婆,你从那脊缝儿停停的拆开者。(卜儿云)有随身带着的刀儿,我与你拆开了也。(正末云)孩儿,你两口儿将着一半儿,俺两口儿留下这一半儿。孩儿。你道我为甚么来?则怕您两口儿一年半载不回来呵,思想俺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俺两口儿一般。俺两口儿有些头痛额热,思想你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您两口儿一般。孩儿,你将你的手来。(张孝友云)兀的不是手。(做咬科)(张孝友云)哎哟!父亲。你咬我这一口我不疼?(正末云)你道是疼么?(张孝友云)你咬我一口。我怎的不疼?(正末云)我咬你这一口儿,你害疼呵。想着俺两口儿从那水扑花儿里,抬举的你成人长大。你今日生各支的撇了俺去呵,你道你疼,俺两口儿更疼哩。(卜儿云)老的,俺则收着这汗衫儿,便是见孩儿一般。(正末唱)

【调笑令】将衫儿拆下,就着这血糊刷,哎!儿也,可不道世上则有莲子花。我如今别无甚么弟兄并房下,倘或间俺命掩黄沙。则将这衫儿半壁匣盖上搭,哎!儿也,便当的你哭啼啼拽布拖麻。(邦老云)你觑着,兀的不火起了也。早些开船去。(张孝友云)俺趁着船快走,快走。(同旦儿,邦老下)(正末云)孩儿去了也。哎哟!兀的不苦痛杀我也。(唱)

【络丝娘】好家私水底纳瓜,亲子父在拳中的这掿沙。寺门前金刚相厮打,哎!婆婆也,我便是佛啰也理会不下。

(云)婆婆,你看是谁家火起?(内叫科,云)张员外家火起了也。(卜儿云)老的也,似此怎了?(正末云)婆婆,你看好大火也。(唱)

【幺篇】我则听的张员外家遗漏火发,哎哟!天那,唬得我立挣痴呆了这半霎。待去来呵,长街上列着兵马,哎!婆婆也,我可是怕也那不怕。(卜儿云)老的,眼见一家儿烧的光光儿了也,教俺怎生过活咱?(正末唱)

【耍三台】我则见必律律狂风飒,将这焰腾腾火儿刮。摆一街铁茅水瓮,列两行钩镰刊这麻搭。(内叫科,云)街坊邻舍,将为头儿失火的拿下者。(正末唱)则听得巡院家高声的叫吖吖,叫道将那为头儿失火的拿卜。天那!将我这铜斗儿般大院深宅,苦也啰!苦也啰!可怎生烧的来剩不下些根椽片瓦?

【青山口】我则见这家、那家,斗交杂,街坊海救火那。我则见连天的大厦、大厦,声刺剌,被巡军横拽塌。家私、家私且莫夸,算来、算来都是假。难镇难压,空急空巴,总是天折罚。他也波,他不瞅咱,咱也波,咱可怜他。只看张家往日豪华,如今在那搭?多不到半合儿把我来作为傒幸杀。

(卜儿云)老的,俺许来大家缘家计尽皆没了。苦痛杀俺也。(正末云)火烧了家缘家计都不打紧,我那张孝友儿也。(哭科)(唱)

【收尾】我直从那水扑花儿抬举的偌来大,您将俺这两口儿生各支的撇下,空指着卧牛城内富人家。(卜儿云)咱如今往那里去好?(正末云)哎!婆婆也。我和你如今往那里去?只有个沿街儿叫化,学着那一声儿哩。(卜儿云)老的,是那一声?(正末云)婆婆也,你岂不曾听见那叫化的叫?我学与你听:那一个舍财的爹爹妈妈哦。(唱)少不的悲田院里,学那一声叫爹妈。(同下)


第三折

(邦老上,云)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我陈虎只因看上了李玉娥,将他丈夫撺在黄河里淹死了。那李玉娥要守了三年孝满,方肯随顺我。我怎么有的这般慢性?我道莫说三年,便三日也等不到。他道你便等不得三年,也须等我分娩了,好随顺你,难道我耽着这般一个大肚子,你也还想别的勾当哩?谁知天从人愿,到的我家不上三日,就添了一个满抱儿小厮,早已过了一十八岁。那小厮好一身本事,更强似我。只是我偏生见那小厮不得,常是一顿打就打一个小死,只要打死了他方才称心。却是为何?常言道:翦草除根,萌芽不发。那小厮少不的打死在我手里。大嫂,将些钱钞来与我,我与弟兄每吃酒去来。(下)(旦儿上,云)自家李玉娥。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这贼汉将俺员外推在河里,今经十八年光景。我根前添了一个孩儿,长成一十八岁,依了那贼汉的姓,叫做陈豹,每日在山中打大虫。怎这早晚还不回家来吃饭哩?(小末同俫儿上)(小末诗云)每日山中打虎归,窝弓药箭紧身随。男儿志气三千丈,不取封侯誓不灰。自家陈豹,年长一十八岁,臂力过人,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每日在于山中,下窝弓药箭,打大虫耍子。今日正在那里演习些武艺,忽然看见山坡前走将一个牛也似的大虫。我拈弓在手,搭箭当弦,"口床"的一声射去,正中大虫。我待要拿那大虫去,不知那里,走将几个小厮来,倒说是他每打死的大虫。咄!我且问你,你怎生打杀那大虫来?(俫儿云)我一只手揝住头,一只手揝住尾,当腰里则一口咬死的。你倒省气力,要混赖我的行货,我告诉你家去。陈妈妈。(旦儿云)是谁门首叫我?开开这门。你做甚么?(俫儿云)妈妈,我辛辛苦苦打杀的一个大虫。只这一张皮也值好几两银子,怎么你家儿子要赖我的?(旦儿云)小哥,你将的去罢。(俫儿云)我儿也,不看你娘面上,我不道的饶了你哩。(下)(旦儿云)陈豹,你家来,你跪着。教你休惹事,你又惹事。你倘着我打你,等你好记的。(小末云)母亲打则打,休闪了手。(旦儿云)且住者,倘或间打的孩儿头疼额热,谁与他父亲报仇?陈豹,我不打你,且饶你这一遭儿。(小末云)母亲打了倒好。母亲若不打呵,说与父亲,这一顿打又打一个小死。(旦儿云)我也不打你,也不对你父亲说。(小末云)不与父亲说,谢了母亲也。(旦儿云)孩儿,你学成十八般武艺,为何不去进取功名?(小末云)您孩儿欲待应武举去,争奈无盘缠上路。(旦儿云)既然你要应武举去,来!我与你些碎银两,一对金凤钗做盘缠。(小末云)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也。(做拜?
?(旦儿云)陈豹,你记者,若到京师,寻问马行街竹竿巷,金狮子张员外老两口儿。寻见呵,你带将来。(小末云)母亲,他家和咱是什么亲眷?(旦儿云)孩儿你休问他,他家和咱是老亲。(小末云)您孩儿经板儿记在心头。母亲,孩儿出门去也。(旦儿云)陈豹,你回来。(小末云)母亲有甚么话说?(旦儿云)你若见那两口儿,你便带将来。(小末云)您孩儿记的,我出的这门来。(旦儿云)陈豹,你回来。(小末云)母亲,有的话一发说了罢。(旦儿云)我与你这块绢帛儿,你见了那老两口儿,只与他这绢帛儿,他便认的咱是老亲。(小末云)理会的。(旦儿云)孩儿去了也。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下)(外扮长老上,诗云)近寺人家不重僧,远来和尚好看经。莫道出家便受戒,那个猫儿不吃腥。小僧相国寺住持长老。今有陈相公做这无遮大会,一应人等都要舍贫散斋,小僧已都准备下了。这早晚相公敢待来也。(小末领杂当上,云)下官陈豹,到于都下,演武场中比射,只我三箭皆中红心,中了武状元,授了下官本处提察使。自从母亲分付我寻这马行街竹竿巷金狮子张员外那两口老的,那里寻去?如今在相国寺中散斋济贫。数日前我与长老钱钞,与下官安排斋供,须索拈香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了也。(见长老科,云)老和尚,多生受你。(长老云)相公,请用些斋食。(小末云)下官不必吃斋,只等贫难的人来时,老和尚与我散斋者。(正末同卜儿薄蓝上,云)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许来大家私,被一场天火烧的光光荡荡,如今无靠无依,没奈何,长街市上,有那等舍贫的财主波,救济俺老两口儿佛啰。(唱)

【中吕】【粉蝶儿】我绕着他后巷的街,叫化些剩汤和这残菜,我受尽了些雪压波风节。猛想起,十年前,兀那鸦飞不过的田宅。甚么是月值年灾?可便的眼睁睁一时消坏。

(卜儿云)老的也,可怎生无一个舍贫的?(正末唱)

【醉春风】那舍贫的波众檀樾,救苦的波观自在。肯与我做场儿功德散分儿斋?可怎生再没个将俺来睬!睬!(卜儿云)老的也,兀那水床上热热的蒸饼,我要吃一个儿。(正末云)婆婆,你道甚么哩?(卜儿云)我才见那水床上热热的蒸饼,我要吃一个儿。(正末云)婆婆,你道那水床上热热的蒸饼你要吃一个儿?不只是你要吃,赤紧的咱手里无钱呵,可着甚的去买那。(唱)佛啰但得那半片儿羊皮,一头儿藁荐,哎!婆婆口来,我便是得生他天界。

(云)婆婆。(卜儿云)老的,你叫我怎么的。(正末云)我叫了这一日街,我可乏了也,你替我叫些儿。(卜儿云)你着谁叫街?(正末云)我着你叫街。(卜儿云)你着我叫街,倒不识羞。我好歹也是财主人家女儿,着我如今叫街。我也曾吃好的,穿好的。我也曾车儿上来,轿儿上去。谁不知我是金狮子张员外的浑家。如今可着我叫街,我不叫。(正末云)你道甚么哩?(卜儿云)我不叫。(正末云)你道你是好人家儿,好人家女,也曾那车儿上来,轿儿上去,那里会叫那街?偏我不是金狮子张员外,我是胎胞儿里叫化来?赤紧的咱手里无钱那。我要你叫。(卜儿云)我不叫!我不叫!(正末云)我要你叫!要你叫!(卜儿云)我不叫!我不叫!(正末云)你也不叫,我也不叫,饿他娘那老弟子。(卜儿做悲科)(正末云)婆婆,你也说的是,你是那好人家儿,好人家女,你那里会叫那街。罢!罢!罢!我与你叫。(卜儿云)你是叫咱。(正末云)哎哟!可怜见俺被天火烧了家缘家计,无靠无捱,长街市上,有那等舍贫的叫化些儿波。(唱)

【快活三】哎哟!则那风吹的我这头怎抬?雪打的我这眼难开。则被这一场家天火破了家财,俺少年儿今何在?

(卜儿云)嗨!争奈俺两口儿年纪老了也。(正末唱)

【朝天子】哎哟!可则俺两口儿都老迈,肯分的便上该,天哪!天哪!也是俺注定的合受这饥寒债。我如今无铺无盖,教我冷难挨。肯分的雪又紧风偏大,到晚来可便不敢番身,拳成做一块。天哪!天哪!则俺两口儿受冰雪堂地狱灾,我这里跪在,大街,望着那发心的爷娘每拜。

(卜儿云)老的,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如今身上无衣,肚里无食,眼见的不是冻死,便是饿死的。(正末唱)

【四边静】哎哟!正值着这冬寒天色,破瓦窑中又无些米柴。眼见的冻死尸骸,料没个人瞅睬。谁肯着半掀儿家土埋,老业人眼见的便撇在这荒郊外。(杂当上,云)兀的那老两口儿,比及你在这里叫化,相国寺里散斋哩。你那里求一斋去不好那?(正末云)多谢哥哥。元来相国寺里散斋。婆婆,去来,去来。(卜儿云)老的也。俺往那里叫化去?(正末唱)

【普天乐】听言罢不觉笑咍咍,我这里刚行刚蓦。把我这身躯强整,将我这脚步儿忙抬。(云)官人,叫化些儿波。(杂当云)无斋了也。(正末唱)哎!可道哩饿纹在口角头,食神在天涯外。不似俺这两口儿公婆每便穷的来煞,直恁般运拙也那时乖。(云)官人也。(唱)但的他残汤半碗充实我这五脏,(带云)不济事!不济事!(唱)哎!婆婆也,咱去来波,可则索与他日转千街。

(杂当云)你来早一步儿可好,斋都散完了也。(正末云)官人,可怜见。叫化些儿波。(杂当云)无了斋也。(小末云)为甚么大呼小叫的?(杂当云)门首有两个老的,讨斋来的迟,无了斋也。(小末云)老和尚,有下官的那一分斋,与了那两口儿老的吃罢。(杂当云)理会的。兀那老的,你来的迟,无有斋了。这个是相公的一分斋。与你这老两口儿,你吃了。你过去谢一谢那相公去。(正末云)多谢了。婆婆,你吃些儿,我也吃些儿,留着这两个馒头,咱到破瓦窑中吃。婆婆,你送这碗儿去。(卜儿云)我送这碗儿去。(正末云)就谢一谢那官人。(卜儿云)我知道。(见小末做拜科,云)积福的官人,今世里为官受禄,到那生那世,还做官人。(做认小末科)(小末云)这老的怎生看我?(卜儿云)官人官上加官,禄上进禄,辈辈都做官人。(出门科)这官人好和那张孝友孩儿厮似也。仔细打看,全是我那孩儿。我对那老的说去,着他打这弟子孩儿。(见末云)老的也,也喜欢咱。(正末云)甚么那,婆婆?(卜儿云)你笑一个。(正末云)我笑甚么?(卜儿云)你笑。(正末云)哦!我笑?(做笑科)(卜儿云)你大笑。(正末做大笑科)(卜儿云)你也是个傻老弟子孩儿,如今咱那张孝友孩儿有了也。(正末云)在那里?(卜儿云)原来散斋的那官人,正是张孝友孩儿。(正末云)婆婆,真个是?(卜儿云)我的孩儿,如何不认的?我这眼不唤做眼,唤做琉璃葫芦儿,则是明朗朗的、(正末云)是真个?我过去打这弟子孩儿。婆婆,可是也不是?(卜儿云)我这眼则是琉璃葫芦儿。(正末云)我则记着你那琉璃葫芦儿。(卜儿云)则是个明朗朗的。(正末见小末,云)生忿忤逆的贼也。(小末云)长老,他唤你哩。(长老云)相公,他唤你哩。(正末唱)

【上小楼】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则俺这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儿也怨怨哀哀。到如今可也便欢欢爱爱,潇潇洒洒,无妨无碍。(小末云)兀那老的,你说甚么那?(正末云)生忿忤逆的贼也。(唱)哎!怎把这双老爹娘做外人看待?(卜儿云)老的,他正是我的儿。(小末云)兀那老的,你说甚么我的儿?我且问你,你那儿可姓甚么那?(正末云)我的儿姓张,叫做张孝友。(小末云)兀的你孩儿姓张,是张孝友。我姓陈,是陈豹。你怎生说我是你的儿?(卜儿云)呀!他改了姓也。(小末云)你的孩儿去时,多大年纪?(正末云)他去时三十岁也,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小末云)你的孩儿去时三十岁,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这等说将起来,你那孩儿去时节我还不曾出世哩。(正末云)婆婆,不是了也。(卜儿云)我道不是了么。(正末云)可不道你这眼是琉璃葫芦儿?(卜儿云)则才寺门前挤破了也。(小末云)兀那老的,你那孩儿怎生与下官面貌相似?你试说与我听咱。(正末云)官人听我说波。(唱)

【幺篇】您两个恰便似一个印盒、印盒里脱将下来。您两个都一般容颜,一般模样,一般个身材。哎!我好呆,也合该,十分宁奈。(云)相公,恕老汉生纪老了。(唱)我老汉可便眼昏花,错认了你个相公休怪。

(正末做跪拜请罪科)(小末云)兀那老的拜将下去,我背后恰便似有人推起我来一般。莫不这老的他福分倒大似我?我不怪你,你回去。(正末云)多谢了官人。(小末云)你且回来。(正末云)官人莫非还怪着老汉么?(小末云)我说道不怪,怎么还怪着你?我见你那衣服破碎,与你这块绢帛儿补了你那衣服,你将的去。(正末云)多谢了官人。这个官人又不打我,又不骂我,又与我这块绢帛儿,着我补衣服。我是看咱。(哭科,云)我道是甚么来?原来是我那孩儿临去时留下的那半壁汗衫儿。哎!这有甚么难见处,眼见的是那婆子恰才过来谢那官人,笃速速的掉了。我如今问他,若是有呵。便是那官人的。若是没呵,我可不到的饶了他哩。婆婆,俺那孩儿的呢?(卜儿云)孩儿的甚么?(正末云)孩儿临去时留下的那半壁汗衫儿在那里?(卜儿云)我恰才忘了。你又题将起天。我为那汗衫呵,则怕掉了,我牢牢的揣在我这怀里。(做取科,云)兀的不是我孩儿的?(正末云)我这里也有半壁儿。(卜儿云)你那里得来?(正末云)咱是比着,可不正是我那孩儿的汗衫儿那?(做悲科,云)哎哟,眼见的无了我那孩儿也。兀的不苦痛杀我也。(唱)

【脱布衫】我这里便觑绝时雨泪盈腮,不由我不感叹伤怀。则被你抛闪杀您这爹爹和您奶奶,婆婆也,去来波,问俺那少年儿是在也不在?

(见小末云)官人,这半壁汗衫儿不打紧,上面干连着两个人的性命哩。(小末云)你看这老的波,怎生干连着两个人性命?你是说一谝,我是听咱。(正末唱)

【小梁州】想当初他一领家这衫儿是我拆开,不俫问相公这一半儿那里每可便将来?(小末云)你为甚么这等穷暴了来?(正末唱)想着俺那二十年前有家财,(小末云)你姓甚名谁?(正末唱)则我是张员外。(小末云)哦,张员外!你在那里居住?(正末唱)我家住、住在马行街。

(小天云)你家曾为甚么事来?(正末唱)

【幺篇】只为那当年认了个不良贼,送的俺一家儿横祸非灾。(小末云)你那孩儿那里去了?(正末唱)俺孩儿听了他胡言乱道巧差排,便待离家乡做些买卖,(小末云)他曾有书信来么?(正末云)俺孩儿去了十八年也。(唱)只一去不回来。

(小末云)兀那老两口儿,你莫不是金狮子张员外么?(正末云)则我便是金狮子张员外,婆婆赵氏。官人曾认的个陈虎么?(小末云)谁将俺父亲名姓叫?(正末云)你还认的个李玉娥么?(小末云)这是我母亲的胎讳。你怎生知道?(正末云)咱都是老亲哩。(卜儿云)老的。我想起来了也。这厮正是媳妇儿怀着十八个月不分娩,生这个弟子孩儿那。(小末云)既是老亲,你老两口儿跟我去来,(正末云)婆婆。他要带将俺去哩。咱去不去?(卜儿云)休去!(正末云)为甚的?(卜儿云)说道一路上有强人哩。(正末云)有甚么强人?敢问官人要带我去时。着我在那里相等?(小末云)我与你些碎银,到徐州安山县金沙院相等,你老两口儿小心在意者。(正末唱)

【耍孩儿】你将这衫儿半壁亲稍带,只说是马行街公婆每都老惫。官人呵。这言语休着您爷知,(小末云)怎生休着他知道?(正末唱)则去那娘亲上分付明白。则要你一言说透千年事,俺也不怕十谒朱门九不开。那贼汉当天败,婆婆,这也是灾消福长,苦尽甘来。

(云)婆婆,我和你去来,去来。(唱)

【煞尾】我再不去佛风召,佛风召将我这头去磕,天那,天那将我这手去掴。我但能勾媳妇儿觑着咱这没主意的公婆拜,我今日先认了那个孙儿大古来啋。(同卜儿下)

(小末云)老和尚多累了。下官则今日收拾行程,还家中去来。云)亲承母亲命,稍带汗衫来。谁知相国寺,即是望乡台。(下)


第四折

(邦老同旦儿上)(邦老云)自家陈虎的便是。我这一日吃酒多了,那小厮不知被母亲唆使他那里去,至今还不回来,莫不是去做贼那?(旦儿云)他应武举去了也。(邦老云)既是应武举去了,不得官教他不要来见我。今日有些事干,我要到窝弓峪里寻个人去。大嫂,你看着家者。(下)(旦儿云)这贼汉去了。我到门首觑着,看有甚么人来?(小末上,云)下宫陈豹。自相国寺见了那两口儿老的,我稍带将来了。下官先到家中见母亲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咱家门首也。(做见拜科,云)母亲,您孩儿一举中了武状元,现授本处提察使。(旦儿云)孩儿得了官,兀的不喜欢杀我也。孩儿,那马行街张家两口儿老的你见来么?(小末云)那两口儿老的,孩儿寻见了,随后便来也。母亲,他和咱是甚么亲眷?(旦儿云)孩儿你休问他,他和咱是老亲。(小末云)便是老亲,也有近的,也有远的,母亲怎葫芦提只说老亲,不说一个明白与孩儿知道。(旦儿云)孩儿,我说则说,你休烦恼。(小末云)我不烦恼。(旦儿云)孩儿,你不知。兀那陈虎,不是你的父亲。咱也不是这里人,元是南京马行街竹竿巷人氏,金狮子张员外家媳妇。十八年前,陈虎将你父亲张孝友推在黄河里淹死了,你是我带将来生下的。那两口儿老的则他便是金狮子张员外。(小末云)母亲不说,您孩儿怎知?(做气死科)(旦儿云)孩儿苏醒着,不争你死了,谁与你父亲报仇?(小末醒科,云)这贼汉原来不是我的亲爷。母亲,那贼汉那里去了?(旦儿云)他到窝弓峪里寻个人去了。(小末云)这贼汉合死,他是一只虎,入窝弓峪里去,那得个活的人来?(诗云)我听说罢紧皱眉头,不觉的两泪交流。今朝去窝弓峪里,拿贼汉报父冤仇。(下)(旦儿云)孩儿拿陈虎去了。我听的说金沙院广做道场,超度亡魂,我也到那里去搭一分斋,追荐我亡末张孝友去来。(下)(赵兴孙做巡检上,云)自家赵兴孙的便是。自从那日张员外家斋发了我的盘缠,迭配沙门岛去。幸得彼处上司道我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屡次着我捕盗,有功加授巡检之职。因为这里窝弓峪是个强盗出没的渊薮,拨与我五百名官兵,把守这窝弓峪隘口,盘诘奸细,缉捕盗贼。我想当日若无张员外救我,可不死在沙门岛路上多时了?我有恩的是马行街竹竿巷金狮子张员外,院君赵氏,小大哥张孝友,大嫂李玉娥;有仇的是陈虎,似印板儿记在心上,不曾忘着哩。(诗云)感恩人救咱难苦,有仇的是他陈虎。知何日遂我心怀?报恩仇留名万古。(弓兵拿正末,卜儿上,云)有两口儿老的,背着一个包儿在此窝弓峪经过。小的每见他是面生可疑之人,拿来盘诘
者。(正末云)大王饶命咱。(弓兵喝科,云)不是大王,是巡检老爷。奉上司明文,把守窝弓峪,盘诘奸细的。(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您夺下的是轻裘肥马他这不公钱,俺如今受贫穷有如那范丹、原宪。(赵兴孙云)你两个老的那里去也?(正末唱)俺只问金沙院在那里?不想道窝弓峪经着您山前。(弓兵云)有甚么人事送些与老爷,就放了你去。(正末唱)可怜俺赤手空拳,望将军觑方便。

(赵兴孙云)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老汉金狮子张员外,婆婆赵氏。(赵兴孙云)谁是金狮子张员外?(正末云)则老汉便是。(赵兴孙云)你认得我么?(正末云)你是谁?(赵兴孙云)我那里不寻,那里不觅员外?(诗云)我才听说罢笑欣欣,连忙扶起大恩人。你是那十八年前张员外,则我便是披枷带锁的赵兴孙。左右扶着员外、院君,受赵兴孙几拜。(正末云)将军休拜,可折杀老汉两口儿也。(赵兴孙云)员外怎生这般穷暴了来?(正末云)将军,只被陈虎那厮送了俺一家儿也。(赵兴孙云)小大哥、大嫂,都那里去了?(正末唱)

【小将军】休提起俺那小业冤,他剔腾了我些好家缘。(赵兴孙云)员外,偌大庄宅,可还在么?(正末唱)典卖了庄田火烧了俺宅院,(赵兴孙云)嗨!好可怜人也。(正末唱)直闪的俺这两口儿可也难过遣。(赵兴孙云)员外,你如今怎地做个营生,养赡你那两口儿来?(正末唱)

【清江引】到晚来枕着的是多半个砖,每日在长街上转。口叫爷娘佛,(赵兴孙云)也有肯舍贫的么?(正末唱)无人可怜见,(赵兴孙云)陈虎那厮好狠也。(正末唱)陈虎口来我和你便有甚么那个杀父母的冤?(赵兴孙云)看那厮也好模好样的,可怎生这等歹心?(正末唱)

【碧玉箫】那厮模样儿慈善,贼汉软如绵,心肠儿机变,贼胆大如天。(赵兴孙云)这元是小大哥认义他来。(正末唱)俺孩儿信他言、信他言搬上船。(赵兴孙云)大小哥去了多时也,曾有书信寄回么?(正末唱)他去了十八年,不能勾见,(赵兴孙云)员外,你这几年可在那里过活?(正末唱)哎哟!天哪!只俺两口儿叫化在这悲田院。

(赵兴孙云)谁想陈虎这般毒害!员外,那陈虎元是徐州人,这窝弓峪正是徐州地方,我务要拿住此贼,雪恨报仇。我先与你些碎银两做盘缠去,只在金沙院里等着我者(同下)(张孝友扮僧人上,诗云)一生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自家张孝友的便是。则从陈虎那厮推我在黄河里,多亏了打渔船救了我性命。今经十八年光景,好过的疾也。我如今在这金沙院舍俗出家。这几日有那舍钱的做好事。徒弟,与我动法器者。(正末同卜儿上,云)婆婆,金沙院里做好事哩,咱与孩儿插一简去来。(见科)(正末云)师父,俺特来插一简儿。(张孝友云)那里走将两口儿叫化的来?倒好面善。(正末云)俺怎生是叫化的?(张孝友云)你不是叫化的,是甚么?(正末云)俺是那沿门儿讨冷饭吃的。(张孝友云)左右一般。(正末云)当初也是好人家来。(张孝友云)兀那两口儿老的,你当初怎样的好人家?(正末云)师父,你听我说咱。(唱)

【沽美酒】若说着俺祖先,好家私似泼天,(张孝友云)老的,你敢说大话盖着我哩?(正末唱)俺正是披着蒲席说大言。(张孝友云)老的,你那家乡何处?本贯何方?(正末唱)若说着俺家乡,可便不远,祖居是住在梁园。

(张孝友云)你平日间做甚么营生买卖?(正末唱)

【太平令】则我在那马行街里开着座门面,师父也与你这花银权当做些经钱。(张孝友云)哦?他也在马行街住哩。老的,你可要看诵甚么经卷?(正末唱)梁武忏多看几卷,(张孝友云)再呢?(正末唱)消灾咒胜读几遍。告师父也可怜,可怜,我那命蹇,(张孝友云)你追荐甚么人?(正末唱)与俺个张孝友孩儿追荐。

(张孝友云)你追荐谁?(正末云)师父,我追荐亡灵张孝友。(张孝友云)这个正是我父亲母亲,我再问咱。你追荐甚么人?(正末云)追荐亡灵张孝友。(张孝友云)追荐甚么人?(正末云)你将我那银子来还我,另寻一个有耳朵的和尚念经去。(张孝友云)那个和尚没耳朵?这个正是父亲母亲。(拜科)父亲母亲,则我便是张孝友。(卜儿云)哎哟,有鬼也!有鬼也!(正末唱)

【雁儿落】则你这恶芒神休厮缠,我待超度你在这金沙院。可怜我每日家思念你千万遭,口店题道有十余遍。

(张孝友云)父亲母亲,您孩儿不是鬼,是人。(正末唱)

【得胜令】呀!原来这和尚每都会通仙,我活了七十岁不曾见。则你尸首归何处?儿也,你今日个阴魂在眼前。(云)你若是人呵,我叫你三声,你一声高一声。你若是鬼呵,我叫你三声,你一声低似一声。(张孝友云)你叫,我答应。(正末云)张孝友儿也。(张孝友云)哎!(正末云)是人,是人。张孝友儿也!(张孝友云)哎!(正末云)是人,是人。张孝友儿也!(张孝友云)偏生的堵了一口气儿。(做低应科,云)哎!(正末云)有鬼也。(张孝友云)父亲母亲,我不是鬼,是人。(正末唱)也是我心专,作念的一灵儿须活现,留得你生全,免的我两口儿长挂牵。

(张孝友云)父亲母亲,我是人。(正末云)孩儿也,你为甚么在这里出家?(张孝友云)父亲母亲不知,自从离了家来,被陈虎那厮推在黄河卫。多亏了打鱼船救了我性命,因此上就在这里舍俗出家。(正末云)今日认着了孩儿,兀的不欢喜杀我也,(旦儿上,云)来到此间,正是金沙院了。进院去追荐我亡夫张孝友咱。(见正末科,云)兀的不是公公婆婆?(正末云)兀的不是李玉娥媳妇儿?(卜儿云)哎哟!媳妇儿也。(张孝友云)阿弥陀佛!这个是谁?(卜儿云)这便是媳妇儿。(张孝友做认科,云)我那大嫂也。(卜儿云)媳妇儿,你这十八年在那里来?(旦儿云)婆婆,被陈虎那贼,拐带将这里来。(正末云)你那孩儿回家了么?(旦儿云)他如今拿陈虎那贼去,这早晚敢待来也。(邦老上,云)我陈虎,来到这窝弓峪里。怎么那眼皮儿连不连的只是跳?也不知是跳财,是跳灾?你看后面慌张张赶上来的是甚么人?(小末上,云)兀那杀父亲的贼休走。(邦老云)你这小贼,一向躲在那里?谁杀你父亲来?(小末云)你还要赖哩。我父亲张孝友,不是你这贼推在水里淹死了?我不拿住你碎尸万段,怎报得我这仇恨?(打科)(邦老云)我打他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是跑,只是跑。(小末云)你这贼往那早去?(赵兴孙领弓兵冲上,云)兀的不是陈虎?左右与我拿住者。(邦老云)悔气,偏生又撞着那个披枷带锁的,我死也。(小末见科,云)敢问大人贵姓?(赵兴孙云)小官姓赵名兴孙,现做本处巡检,把守窝弓峪隘口。我有恩的是金狮子张员外,有仇的是陈虎。适才张员外见过了,约他在金沙院相会,恰好拿住陈虎。小官报恩报仇,都在这一日哩(小末云)大人,小官忝授这里提察使,就是张员外的亲孙。(赵兴孙云)这等,大人是赵兴孙的上司也。(小末云)且喜拿住陈虎,我和你同到金沙院去来。(见旦儿云)兀的不是母亲?(旦儿云)孩儿,你拜了公公婆婆咱。(小末云)公公婆婆请坐,受孙儿几拜。(正末云)我今日又认着个孙儿,兀的不欢喜杀我也。(旦儿云)孩儿,你拜了父亲咱。(小末云)母亲,谁是您孩儿的父亲?(旦儿云)就是这个师父。(小末云)母亲,你好乔也。丢了一个贼汉,又认了一个秃厮那。(旦儿云)孩儿,这师父正是你父亲张孝友。(小末云)父亲请坐,受孩儿几拜。(正末云)孙儿,那陈虎曾拿得着么?(小末云)幸得这里一个巡检赵兴孙,替孙儿拿着了,现在外面。(正末云)哦!元来果然是赵兴孙拿了也。快请进来。(赵兴孙见科,云)老员外、老院君,早见过了。这一个师父、一个大嫂是谁?(正末云)这便是孩儿张孝友,媳妇儿李玉娥。(赵兴孙云)正是我
恩人,请上受赵兴孙几拜。(正末云)孙儿过来,他替你拿得陈虎,你须拜谢者。(小末做谢科)(赵兴孙云)不敢!不敢!大人是上司哩。左右绑过陈虎那贼来,当大人面前杀了罢。(张孝友云)不要杀他。(正末云)为甚么不要杀他?(张孝友云)我眼里偏识这等好人。(赵兴孙云)天下喜事,无过夫妻子母完聚。就今日杀羊造酒,做一个大大的筵席庆喜咱。(正末唱)

【殿前喜】您道一家骨肉再团圆,这快心儿不是浅,便待要杀羊造酒大开筵。多只是天见怜,道我个张员外人家善,也曾济贫救苦舍了偌多钱。今日个着他后人儿还贵显。

(外扮府尹领祗从人上,云)老夫姓李名志,字国用,官拜府尹之职。奉圣人的命,敕赐势剑金牌,着老夫遍行天下,专理衔冤负屈不平之事。今有金狮子张员外,被贼徒陈虎图财陷害。是老夫体察真实,奏过圣人,今日亲身到此,判断这桩公案。闻知都在金沙院里,可早来到也。张孝友,装香来,您一行望阙跪者,听老夫下断。(词云)奉敕旨采访风传,为平民雪枉伸冤。张员外合家欢乐,李玉娥重整姻缘。将陈虎碎尸万段,枭首级号令街前。李府尹今朝判断,拜皇恩厚地高天。

题目东岳庙夫妻占玉珓

正名相国寺公孙合汗衫

赏析

杂剧·立成汤伊尹耕莘

郑光祖郑光祖 〔元代〕

楔子

(冲末扮东华仙领仙童上,云)玉阙光辉满太玄,琼楼霞彩自幽然。昆仑照彻灵虚境,别是蓬壶一洞天。贫道乃东华帝君是也。贫道秉青华至真之气化生,号曰木公,于瀛海之东,苍灵之墟,主阳和发生之气,理于东方,亦号东华木公。太极毓秀玄奥,东方溟浥之中,分大道纯精之气成形,与西池金母,共理二气,陶钧万物,养育群生。大凡天上天下,三界十方男子,得道登仙,悉皆掌管。盖凡升天之时,先参贫道,授与仙诀。大彻大悟后,方得升九天朝真而观元始。贫道职居紫府,统三十五司命,迁去灵官校品真仙。今朝上帝,因见下方自大禹之后,孔甲无仁不道;帝癸之后,诸侯多叛,暴戾顽狠,残忍伤生,至于禽鸟走兽不安。奉上帝着贫道遣文曲星下降,投胎于义水有莘赵家庄上,十月满足,其母不肯收留,送于空桑之内。后伊员外收留,养大成人,名为伊尹,佐于成汤,建都于亳邑。仙童,与我唤将文曲星来者。(仙童云)理会的。文曲星安在?上仙有请。(正末扮文曲星上,云)吾神乃上界文曲星是也。上仙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仙童报复去,道有文曲星来了也。(仙童云)理会的,报的上仙得知,有文曲星来了也。(东华仙云)着他过来。(仙童云)理会的,过去。(正末做见科,云)上仙呼唤小圣,有何法旨?(东华仙云)文曲星,令请你来别无事,因为下方自孔甲以来,后至履癸,不修德政,暴戾顽狠,诸侯多叛,至于禽鸟走兽不安,民生涂炭。上帝敕命,着你降于下方,投胎义水有莘,隐于空桑之内,有伊员外收留抚养,习成事业,名曰伊尹。辅佐成汤,伐桀救民,解除苍生倒悬之苦,不必久停,即便往下方走一遭走。(正末云)既有上帝敕命,不敢久停,则今日便往下方去也。(唱)

【仙吕】【赏花时】今日个奉敕亲蒙圣帝差,(东华仙云)降生人间,辅佐于清朝,尔为仕途良相也。(正末唱)待教我谪降尘寰做将相才。(东华仙云)则今日离了紫府仙班,便索长行也。(正末唱)拜辞了玉阙共金阶,离了这仙坛世界。(东华仙云)上帝着你出离仙骨,托化凡胎,为世间辅弼之臣也。(正末唱)待教我出仙骨我今日去托凡胎。(下)

(东华仙云)文曲星去了也。贫道驾起祥云,回上帝话,走一遭去。当朝纲贤良出世,送空桑暂时隐匿。驾祥云独赴天庭,禀清词亲朝玉帝。(同下)


第一折

(外扮旦儿抱俫儿上,云)绀发荆钗一布衣,平心贤淑自能齐。村庄桑女无余事,守定催功织女机。妾身是这义水村有莘里人氏,姓赵名淑女。父母在堂,今皆年老。家中颇有些钱谷,人将俺父亲长者呼之。妾身年当二十岁,父母严教,不出闺门。不想我夜作一梦,梦见斗来大小一块红光,从天降下,落在妾身房门前,滚入房内,渐渐小了,被妾身擎在手中,不由的吞入腹中。撒然惊觉,可是南柯一梦。日久渐觉腹怀有孕,十月满足,生了这个满抱的孩儿。俺父母言道,俺家是有名人家,富贵闺女,不曾出嫁匹配,生此小的,恐人议论,不宜存留。抱着这小的来到这西庄伊员外家庄后,东观西望,无有一人,我将这小的放在这空桑里面,妾身回家去。哥哥也,你活也自活,死也自死。因孩儿颜貌奇绝不可当,光飘满室敬清香,只争室女难收养,送赴空桑天主张。(下)(外扮王留同伴哥上)(王留云)俺虽是庄农田叟,闲游北疃南庄。新捞的永饭镇心凉,半截稍瓜蘸酱。哩,哩,哩。伴哥,老员外言语,着俺四下里看田禾去来。(伴哥云)哩,哩,哩。咱往庄里看一看去,那里这般异香拂鼻?(王留做闻科,云)好香也,好香也!(伴哥云)你看那枯桑底下满地红光。(做见惊科,云)王留,可怎么空桑树里一个小孩儿啼哭?咱不可隐讳,报与老员外去来。(同下)(正末扮伊员外同李老人上)(正末云)老夫姓伊,双名致样,乃义永有莘人也。幼年颇看经书,隐居不仕,惟以务农为活。积蓄多年,广有钱谷,家业颇丰。又见老夫年高,人皆以老员外呼之。这个是俺当村里老弟兄李老人。早饭已罢,俺同看田禾去来。(李老人云)去来,咱在这槐阴直下少坐片时。好田禾也!老汉想来,自古三皇五帝,开创乾坤,教民稼穑耕种,富国养民,其功德不小也。(正末云)老人,若说五帝之时,你可也是不知道,你听我说与你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混元始宇宙洪荒,二仪四象。天差降,五帝三皇,安排定百二山河壮。

【混江龙】把乾坤开创,教民耕种定纲常。疏河源功高大禹,行庠序重德尧王。那其间尧用一夔兴礼乐,公孙甲子论阴阳。端的便察地理占天象,留心于社稷,运用于穹苍。

(李老人云)想五帝之时,尧帝怎生存心于天下,加志于治民也。(正末云)老人不知,自古圣君至德至圣,端的有感也。(唱)

【油葫芦】想当日至德仁明掌万邦,用贤良定四方。用天之道理之常,弘敷五典无偏党。劳心尽思行温让,致令的四时和雨露均,八方宁士庶康,人心悦天意同和畅,因此上万国尽来降。

(李老人云)老员外是读书的君子,通达古今,若不说呵,老汉怎生知道,有如此大圣大德也。(正末唱)

【天下乐】那其间四野桑麻禾稼穰,百姓每讴歌将天祭享。军无战争民户昌,顺民心减税科,应天心绝逸荒,端的是普天下尊圣皇。

(王留、伴哥慌上科)(王留云)走走走!来到也。兀的不是老员外。(做见科,云)老员外,您孩儿同伴哥看田禾去,俺家庄后空桑之中,一个小孩儿在里头啼哭,异香拂鼻,红光满地。您孩儿每不敢隐讳,特来报与老员外知道。(正末唱)

【醉中天】他每都争急言情状,语句意慌张。(伴哥云)老员外,一个小小婴孩,在多年的空桑树里头里。(正末唱)他道是年小孩童在古树里藏。(王留云)特来报与老员外知道,并不虚言。(正末唱)更说道并不言虚诳。我这里心中暗想,今日个事从天降。(伴哥云)谁敢不报与老员外知道。(正末唱)一一的诉真情细说行藏。

(云)那空桑在那里?(王留云)在俺庄后面。(正末云)来来来,您跟老夫,指与我那空桑,我试看咱。(做走科)(王留云)老员外,这里便是也。(正末做见保儿科)(李老人云)老员外,这空桑中,便怎生得这个小孩儿来?此子生的非凡也。(正末云)果然如此,好是傒幸人也。(唱)

【金盏儿】你看他青渗渗秀眉长,高耸耸俊鼻梁。拳挛着手脚精神爽,潜形古树在村庄。生的来清奇面似雪,肤体白如霜。却怎么不教存画阁,莫不他举意隐空桑。

(云)下次小的每,与我抱起来。(王留云)理会的。(做抱俫儿科,云)好个小厮儿,不要哭,与员外做儿,你是有福的。员外,我着他打个能能。(李老人看科,云)此子生的形容端正,骨格清奇,非等闲之人也。(正末云)好奇异的形相也。(唱)

【醉中天】他生的神彩非凡像,美貌更端详。莫不是谪降天宫坠下方?不由我心欢畅。(李老人云)此子生的眉清目朗也。(正末唱)真乃是眉清目朗,可怎生流落在村庄深巷?他那里叫吖吖两泪成行。(云)王留、伴哥,好好的抱到家中,便寻觅奶母,好生将养着,也是好的勾当。(李老人云)此子若长成,必然贵重也。(正末唱)

【尾声】你与我诚心儿好温存,用意相将傍。看寒暑温凉作养,乳哺依时要忖量,另立所避风寒大厦高堂。莫张荒,等的他那气血方刚,那其间着志求贤将师道访,习练的才高智广,文强武壮,恁时节扶持王业尽忠良。(同老人下)

(王留云)老员外去了也。抱着这孩儿交与俺奶奶去来。休笑野庄家,地里去沤麻。转在庄后头,拾了个小娃娃。(同下)


第二折

(净扮陶去南领乔卒子上,云)我做元戎实是美,见阵交锋敢对垒。昨日教场去点军,吊下马来跌了腿。某姓陶名去南,在于履癸部下,为元帅统军之职。今有天乙,在履癸手下,为方伯之职。此人背了履癸之恩,自领一枝人马,与俺交锋,量你湫洼之水,一捻微尘,量他到的那里!左右,与我唤将副帅躲入巢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做唤科,云)副将军,元帅有请。(净扮躲入巢上,云)我做将军诡诈,临敌上阵不怕,若还逢着好汉,当时跪下回话。某乃副将躲入巢是也。我小子文武兼济,酒肉中停。大人见我好汉,抬举我做一个副帅。前日在教场里射垛子,使的气力大了些,垛子也射不中,把我仰不刺叉跌下马来。在家正贴膏药,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副帅老躲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元帅得知,有老躲来了。(陶去南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躲入巢云)元帅,呼唤小将那里使用?(陶去南云)副将,唤你来不为别,为因方伯天乙,背了履癸,聚起雄兵,要来与俺交锋。我想来。咱这里无甚么人马,履癸的命,着你起九夷之师,来合兵一处,与他拒敌。则今日便索长行。(躲入巢云)老子也,着我老躲去!我说我则起的九夷人马来,等拒敌天乙,可免了我出去罢。今日个领了将令,点本部下人马,便去起九夷之师,走一遭去。领将驱兵武艺高,机谋战策我曾学。九夷兵至擒方伯,免我区区走一遭。(下)(陶去南云)副帅去了也,等他起的九夷兵至,与方伯天乙交锋,走一遭去。天乙兴心起战敌,英雄陶帅敢相持。全凭于下能征将,砍破天乙脸上皮。(下)(外扮方伯天乙领卒子上,云)积祖坚心立大唐,教民功德赐为商。自从简狄吞遗卵,契生累代至成汤。某天乙是也,先事履癸,官拜方伯,某祖是唐虞大司徒契,教民有功,封于商,赐姓子氏,契生昭明,昭明生相土,相土生昌若,昌若生曹圉,曹圉生冥,冥生振,振生微,微生报丁,报丁生报丙,报丙生主壬,主壬生主癸,主癸生小官,是名天乙。仕于履癸,是为方伯,因履癸不道,诸侯多叛,暴戾顽狠,残虐军民,禽鸟走兽,为之不安。今无故兴兵证伐,某背了他,自领一枝人马,招安英杰,征伐不道。今闻义水有莘之野,有一人姓伊名尹。此人察风云以辨天时,望气色而观地理,有经济之才,安天下之手。某曾举荐与履癸,不能任用。此人复归有莘,见今耕于有莘之野。欲待征聘此人去,争奈无人可当此事。早间使人请仲虺去了,等他来时,一同商议。这早晚敢待束也。(外扮仲虺上,云)健顺依时佐国王,恤民定治岂非常
。调和鼎鼐遵仁德,燮理盐梅式大纲。小官仲虺是也,官居右丞相之职。因履癸不仁无道,暴戾顽狠,残虐生民,诸侯多叛。今又兴兵,与方伯相拒。小官正在私第,忧疑此事,方伯使人来请,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仲虺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方伯得知,有右丞相在于门首。(方伯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仲虺见科,云)大人呼唤小官,有何事也?(方伯云)今请你来,为因履癸不道,暴戾顽狠,残虐生灵。今又兴兵与某相拒,某欲兴师,奈无军师。今闻义水有莘之野,有一人姓伊名尹,此人有经济之才,见今耕于有莘之野。某欲征聘此人,可教谁人可去为使?(仲虺云)别人也去不的,可差汝方持着宣命,征聘此人,走一遭去。(方伯云)斯言良哉!左右门首望者,汝方来时,报复某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外扮汝方上,云)忠义悬悬皆隐袖,文雄浩浩以冲虚,民心安妥差科减,圣主施恩自有余。小官汝方是也,佐于方伯天乙手下,官拜上大夫之职。正在公馆理事,方伯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有汝方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方伯得知,有汝方大夫来了也。(方伯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汝方云)大人呼唤小官,有何事也?(方伯云)汝大夫,今请你来不为别,因履癸失政,无故兴兵,某欲率师征伐,以除民患,奈无军师。今闻义水有莘,有一人姓伊名尹,此人有经济之才,安邦之策。欲令你去征聘此人,意下若何?(汝方云)公子之命,不敢有违,小官愿往。(方伯云)既是你去,将着紫泥丹诏,玄纁玉帛,束带朝章,你领着驷马高车,伞盖仪仗,直至彼地,请命贤士伊尹,以攻暴桀,速救苍生之难也。(汝方云)谨遵君命。将玄纁丹诏,束带朝章,驷马高车等项,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直至有莘,请命伊尹,走一遭去。征聘深谋去意坚,有莘之野力耕田,乾坤多感天乙德,四海皆闻伊尹贤。(下)(仲虺云)大人,汝方此一去,将着厚礼朝章玉帛,况汝方是能文大儒,到于有莘,见了伊尹,必然征聘临朝,共同辅佐。小官无甚事,回私宅去也。伊尹忠良有大才,耕锄田野久沉埋。一朝入省为卿相,四海消除黎庶灾。(下)(方伯云)仲虺去了也,安排人马,接待伊尹。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夏桀无仁动远征,人心全失苦苍生。只因天怒兴戈甲,万里山河一战成。(下)(正末扮伊尹同隐士余章上)(正末云)小生姓伊名尹,乃义水有莘人也。前者方伯将小生举荐于夏,夏不能用,小生复归有莘,无志功名,
习学务农,播种耕耘,倒大来好是悠哉也。(余章云)哥哥,想你学成经纶济世之策,立国安邦之谋,若列朝纲,凭此大才,得受官爵显扬于世,可不强如耕种为活也!(正末云)隐士兄弟,你不知难于进用!想五帝之世,求贤用士,立业安邦,你是不知也!(余章云)你兄弟实不知也。(正末云)兄弟,你听我说一遍也。(唱)

【中吕】【粉蝶儿】想当日挚逝封尧,善能行圣人之道,以全图禹任皋陶。他每都应天心,行正法,将黎民抚教。自履癸临朝,运糟粕信从贪暴。

【醉春风】可怜见致涂炭庶和民,适灾危禽共鸟。见如今天乙修德有谁如,端实是少,少。上应天心,外施仁义,内存纯孝。

(余章云)哥哥若肯为官,吃堂食,饮御酒。门排画戟,户列簪缨,紫袍簌地,象简当胸,不强似在这山间林下,受此寂寞也!(正末云)兄弟,你不知我的心事也。(唱)

【迎仙客】我则待习农务耕绿野,趁农时效锄刨。(余章云)似这等不肯进身,哥哥高见为何?(正末唱)这的是老生涯养拙一世了。(余章云)似此可是怎生也?(正末唱)一任待卧烟霞,眠绿草,醒来时浊酒相邀。(余章云)哥哥差矣。似此怎么了得身事也。(正末唱)这的是伊尹穷安乐。

(汝方蜺马儿领卒子头答捧敕书、礼物上)(汝方云)小官上大夫汝方是也。奉方伯之命,征聘伊尹。左右摆开头答者!(余章云)哥哥,你见么,远远尘土起处,一簇人马飞星也似来,不知为何也。(正末唱)

【石榴花】我则见扬尘蔽日罩荒郊,(余章云)哥哥,人马来的近了也。(正末唱)更和那人马可便闹濩铎。(余章云)当前一匹马,走的至紧。(正末唱)当头里一匹骏马甚咆哮。(汝方云)左右,摆开头答齐整者!(正末唱)见从人列着,畅好是英豪。(汝方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莫非是伊尹贤士么?(正末唱)见一人下马连声叫。(慌科,云)小生是,小生是。(汝方云)贤士休惊莫怕,小官奉方伯之命,请贤士入朝为官哩。(正末唱)唬的我魄散魂飞。(汝方云)小官赍持紫泥丹诏,请贤士勿得怠慢也。(正末唱)他道是赍擎着一纸征贤诏。(汝方云)不必推辞,即便临朝。(正末唱)你着我疾快便临朝。

(汝方云)受了束带朝章者。(正末唱)

【斗鹌鹑】着我受束带朝章,怎发付这儒冠布袄?(汝方云)更有驷马高车,请升车到朝中,加升官职也。(正末唱)摆列下驷马高车,奉天建爵。又不曾燮理阴阳将鼎鼐调,退夷狄边塞遥。拜辞了草舍茅庵,受用的兰堂画阁。

(余章云)应聘而起,国家用人之际,乃君臣庆会之时。哥哥去朝中安邦定国,展你那胸中才调,扶持主上,可不强似在此耕种也。(汝方云)闻知贤士,识风云气色,观地理经纶,怀济世之才,安天地主手。奉命征聘贤士,辅安天下也。(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不敢当,不敢当。(唱)

【上小楼】我无那擎天动作,又无那惊人才调。(汝方云)据贤士经济之才,俊伟之器,堪为将相也。(正末唱)我不会辨别星斗,嗅土闻风,云雾低高。(汝方云)贤士疾忙而起,贤臣遇明主而出。正谓此也。(正末唱)止不过播种耕耘,力习农务,攻锄田稻。(汝方云)见有丹诏敕文在此。(正末唱)怎消的紫泥宣一封丹诏。

(云)山野村夫,何以敢当。乞请大人收回成命。(余章云)哥哥,大人将着束带朝章,哥哥是必换了衣冠,休违王命,走一遭去。(正末唱)

【幺篇】你着我忙除了儒士冠,疾脱了粗布袍。(汝方云)左右伺候,头答摆的齐整者!贤士请登程途。(正末唱)他将水罐银瓶,伞盖头答,摆列周遭。(汝方云)贤士,你穿用紫袍金带,骑坐着那白马红缨,端的是显威严也。(正末唱)你道是白马红缨,紫袍金带,施威显耀。(汝方云)贤士为官,贤士的妻房情受五花官诰,为贤德夫人也。(正末云)荆布之妇。(唱)怎消受五花官诰。

(余章云)哥哥,既有宣命,不可固辞。(汝方云)贤士怀才抱德,方今用人之际,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济世安民,忠君报国,乃是男儿所为。沉埋田野,可惜了你那盖世英才。贤士不必苦辞,岂不闻君命召,不俟驾行。若坚持固辞,是故违君命,罪有所归也。(正末云)罢罢罢!则今日跟大人去来。(唱)

【耍孩儿】看一番揩磨日月兴宗庙,拣士马驱兵战讨。经纶天地定皇朝,保持的社稷坚牢。凋和那盐梅燮理阴阳顺,致令的天地和同风雨调。休想我污婪矫权狡,托赖着一人有庆,稳情取万姓歌谣。(云)大人,俺去来。(唱)

【尾声】慑伏的四夷朝帝京,八蛮贺圣朝。遍乾坤丰稔黎民乐太平表。(同下)

(余章云)哥哥去了也,这一去必然重用。无甚事,回我庄上去也。无分居官位,有志在桑麻。伊尹征聘去,我却自还家。(下)


第三折

(净陶去南领乔卒子上,云)我做元帅世罕有,六韬三略不离口。近来口生都忘了,则记烧酒与黄酒。某乃履癸部下大元帅陶去南是也。如今方伯兴兵征伐,难与他取胜,某令副将起九夷之兵去了,未知如何。小校,帅府门首望者,但有一应军情事,报复某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净躲入巢上,云)区区副将躲入巢,打差不避路迢遥。九夷兵马不肯与,枉着我去走一遭。某乃躲入巢是也。去九夷借兵回来了也,见元帅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躲叔来了。(卒子云)躲叔,我则叫你小躲儿。(躲入巢打科,云)我则是副帅,叫我小躲儿!(卒子做报科,云)休要打我,报复去。喏!小躲儿来了也。(陶去南云)道有请。(卒子云)躲叔,有请。(躲入巢做见乔礼拜科)(陶去南云)借兵如何?(躲入巢云)不要说,我到那里,卑辞厚礼,央他那军长,他坚意不肯借兵,着我使性子来了。元帅,我想起来,俺两个文武不济。(陶去南云)是文武兼济。(躲入巢云)哦,文武兼济,要那九夷怎么!则咱两个也擒了他。(陶去南云)你也说的是,则今日点就本部人马,你为先锋,我为合后,下将战书去,单搦方伯出马。你为兵,先与方伯交锋,某来接应。小心在意者。(躲入巢云)得令!大小三军,听吾将令:我是副将实英杰,临敌对阵莫乜斜。若是输了下的马,跪下叫他方大爷。(下)(陶去南云)某不必久停,奉履癸之命,统着人马,接应副帅,走一遭去。我的机谋武艺深,英雄胆略强似人。若是方伯威势大,跑到家里关上门。(下)(方伯同仲虺领卒子上)(方伯云)士马纷纷离乱间,黎民涂炭实难看。几回奋志除残暴,剑气冲天牛斗寒。某乃方伯天乙是也。为因履癸无道,某兴兵征伐他去。仲右丞,闻知履癸调九夷之兵,不肯从他。(仲虺云)便调了来,托公子洪福,也不惧他。(方伯云)今与他拒敌,必然要下毒手,大除残暴,以平天下,以安生民。奈无人运智铺谋,已差汝方去征聘伊尹去了,未知如何。(仲虺云)公子,汝方必然征聘伊尹来也。(方伯云)左右门首望者,但有军情事,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同汝方领卒子上)(正末云)小生伊尹是也。奉方伯公子之命,令汝方大人,持玄纁玉帛征聘小生,须索走一遭去。(汝方云)贤士,小官想来,贤士居于有莘之野,耕种为活,受如此辛勤,今蒙征聘为官,可不强似在山间林下也。(正末云)若论为官,端的受用;在山林之下,可也有一种快乐也。(唱)

【正宫】【端正好】再不见青霭霭柳阴浓,高耸耸山叠翠。乐耕锄拽耙扶犁,我如今受皇宣着我居官位,端的也衣紫身荣贵。

(汝方云)贤士,想为官立一人之下,入则雕墙峻宇,出则大纛高牙,兀的不头答两行,银盆水罐,伞盖车马,端的是威严也。(正末唱)

【滚绣球】我则见头答左右随,公人前后围。慢腾腾缓行着骏骑,喜孜孜列鼎而食。辅佐的中华社稷安,揩磨的乾坤日月辉。展经纶补完天地,尽忠减心若金石。(汝方云)聘贤士入朝,可也不轻也。(正末唱)凭着这两支手掌扶王业,稳情着百二山河壮帝基,四海传檄。

(汝方云)贤士,来到也。小官先过去报知。左右报复去,道有汝方征聘的伊尹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方伯得知,有汝大夫征聘的伊尹来了也。(方伯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做见科)(汝方云)小官奉命,征聘将伊尹来了,见在门首。(方伯云)道有请。(汝方云)理会的,贤士有请。(正末见科)(方伯云)远劳贤士不弃降临,适因履癸不道,暴戾顽狠,残虐生灵。他又兴兵,某欲剪伐。奈孤军寡和,知贤士有经济之才,知天时,谙地利,善人和,久屈于陇亩,特遣使以玄纁玉帛,卑辞厚礼,专为征聘,望贤士运神机,施妙策?指顾三军,保乾坤奠安,解生民涂炭。惟望贤士高鉴,实某之幸也!(正末云)量小生田野村夫,岂知安邦之策也!(唱)

【倘秀才】我本是田野中愚浊村鄙。(仲虺云)特请贤士辅于公子,着贤士权临八府,印掌三台,为柱石之臣也。(正末唱)怎做的相府内贤良宰职。(方伯云)据贤士之才德,堪可为国家柱石也。(正末唱)道我是立地擎天大柱石。(汝方云)因贤士超越今古,智识高明,特赐象简紫衣,则是着贤士尽忠诚辅弼也。(正末唱)则这白象简,紫罗衣。(方伯云)全凭你高才大手,安邦定国也。(正末唱)待教我安邦定国。(汝方云)贤士,今欲兴师,未彻兵家用事,贤士展神鬼不测之机,兴一旅之师,辅佐公子,以成大事。(正末云)小生是一扶犁叟,岂知兵家之事也!(仲虺云)论贤士之智能,觑夏桀有何难哉!(正末唱)

【滚绣球】止不过乐山林景色奇,向桑麻禾稼畦。(方伯云)休谦辞,久已知贤士之能,胸怀妙用,腹隐神机也。(正末唱)你着我帅军卒运谋施智。(方伯云)贤士,用人之际,正当展布大才也。(正末唱)你着我定乾坤施展兵机。(方伯云)俺这里有军兵百万,安下营寨,枪林剑洞,如铁桶相似,则是少个运谋的人,全凭贤士为之也。(正末唱)你道是齐臻臻的摆开阵势,明晃晃列着剑戟,闹垓垓密排着军队,映穹苍号带旌旗。(仲虺云)贤士,他那里兵势可也不小,亦有定计铺谋的将帅。(正末唱)者莫他坐中设下千条计,岂不闻阃外将军八面威,智勇无及。

(方伯云)某孤陋寡闻,如今临敌对阵,怎生排兵布阵,下寨安营,必然取胜,贤士略举其一二,以释愚蒙。(正末云)行兵大略,为将者智通万物,勇冠三军,坐于边陲,守而必固,布于行阵,战而必胜。此是为将之大略也。(唱)

【呆骨朵】向垓心战讨驱征骑,喊声高戈甲排齐。(方伯云)怎生下寨安营,排兵布阵,贤士必有奇正方略也。(正末唱)我与你兵列八方,军分四壁,依地势排军队,觑方位安形势,这的是行兵立阵谋,先识那临敌攻战机。

(方伯云)贤士不说,某怎知也!到来日点就三军,与他交锋,走一遭去。(正末唱)

【脱布衫】统雄兵劈面相持,驱貔虎扯鼓夺旗。恶狠狠扬威显武,气昂昂奋扬威势。

(方伯云)更有甚行兵妙略,贤士再说一遍咱。(正末唱)

【梁州】阵列八门生最奇,为将须知。军卒未饭帅休食,以此能伏制,甘苦共同宜。

【幺篇】怒无加责欢无会,士无衣将与重衣。这的是恤士功,安心计。能明此义,万众总归依。(方伯云)到来日某同贤士亲临战阵,与他交锋,务要剪伐大夏也。(正末云)论公子如此大德,将士效力,小生少助微智,临阵自有奇谋,量他到的那里也!(汝方云)此一去必然成功,皆赖贤士之能也。(正末云)放心。(唱)

【尾声】到来日安营下寨施才智,布阵排兵显武威。骨刺剌列绣旗,闹垓垓战马嘶。舍死忘生恶战敌,定乱除危攻夏畿。辅佐坚心立帝基,肱股忠良四海知。龙虎风云同际会,严定这一统乾坤万万里。(下)(方伯云)贤士去了也。(汝方云)他此去小歇小歇。(方伯云)人马已点就了也,左右,与我唤将费昌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做唤科,云)费昌安在?(外扮费昌上,云)胆气冲冲智有余,过人骁勇有谁知。文雄武壮能攻守,定乱除危大丈夫。某乃费昌是也,公子部下都护将军。今因大夏失政兴兵,与公子拒敌,公子令汝方将玉帛征聘了伊尹来。正在帅府戟门听令,公子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费昌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方伯得知,有费将军来了也。(方伯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费昌见科,云)公子呼唤小将,那厢使用?(方伯云)费昌,如今夏国兴兵,与某争战,你统大兵前去拒敌。某新聘了伊尹贤士来,听他军前支拨。剪大夏,伐履癸,不可怠慢,小心奋勇,则要成功,不可怠忽。(费昌云)得令!统领大势人马,与他拒敌,走一遭去。袍染猩红砌锦花,剑含秋水出寒匣。枪刀耀日金光起,旗影翩翻映彩霞。昂昂勇烈相争斗,凛凛威风共战伐。来朝两阵相交处,管教贼子丧黄沙。(下)(方伯云)费昌统大兵去了,某同军师伊尹统领三军接应他,走一遭去。大德高才贯古今,施谋运智鬼神钦。剿除不道兴殷室,抚定苍生失望心。(下)(仲虺云)汝方,才观伊尹,果有大才,此一场必然得胜,平定暴乱。无甚事,咱且回私宅去来。(汝方云)右丞,咱同回去来。(仲虺云)只因履癸性暴强,荒淫无益动刀枪。天遣贤人诛无道,故教民庶得安康。(同下)

楔子

(净躲入巢蜺马儿领乔卒上,云)戴上傒子盔,穿上匙头甲。他每争闲气,着我去厮杀。某乃副帅老躲是也。统人马征战方伯,先领五千游兵引战,没奈何看事色,得手纁了为上计。大小三军,摆开阵势,如今两阵对圆,大家用心,袖子里袖上些石头,到阵上丢了枪刀,着石头打。这其间敌兵敢待来也。(费昌领卒子蜺马儿上,云)某乃大将费昌是也。奉公子之命,某领着人马,列下大营,与敌兵交锋。大小三军跟我来,径奔他营门去。(躲入巢云)来者何人?(费昌云)某乃大将费昌,是你爹爹。(躲入巢应科,云)哎!(费昌云)这厮无礼!尔乃何人?(躲入巢云)某乃履癸手下副将躲入巢是也。你弃了夏国,顺了方伯,我正要拿你这匹夫哩。(费昌云)这厮开这等大言,操鼓来!(做战科)(净陶去南蜺马儿领卒子上,云)大小众将,一齐的围上来,休着走了费昌也!(正末同方伯蜺马儿领卒子打旗号上)(正末云)公子,这个是奇门阵,大小三军,往前攻杀,休要走了此贼者!(陶去南云)怎么又走将两个来?哦,那个便是伊尹,量你个使牛的村夫,怎敢与某对敌!(正末云)这厮好无礼也!(做调阵子科)(唱)

【仙吕】【赏花时】俺这里耀武扬威胆气雄,勒马横枪豪气冲。(躲入巢云)赶的慌怎么了?(费昌赶科,云)那里去!(陶去南云)不好了,赶的我马不停蹄,我死也!(正末唱)凭着我方略立奇功,使不着你军雄将勇。

(陶去南云)副帅,不好了,倒干戈逃命,走走走!(同下)(方伯云)二贼子大败亏输,走了也。(正末唱)则消的一阵定疆封。(同下)


第四折

(外扮殿头官同仲虺、汝方领卒子上)(殿头官云)燮理阴阳赞圣威,经纶天地就中奇。身近丹墀传敕命,调和鼎鼐理盐梅。小官殿头官是也。因为履癸不道,暴虐生民,诸侯多叛,天下哀怨,起无名之师,拒有道之国。方今有方伯,原是契之世孙,商家苗裔,大起义兵,招安兵将,征聘有莘伊尹为军师,大军临一鼓而下,将履癸放于鸣条。公子正位,如今同费昌,须索走一遭去。(费昌云)履癸不仁,残害生灵,鸟兽不安,主人用玉帛辞厚袂,征聘军师到此,用计伐夏救民,其功不小也。(正末云)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脱白衣平步上云衢,离尘途奋身独步。罗襕白象简,玉带挂金鱼。胸卷江湖,得志也叩銮舆。

(云)可是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有伊尹、费昌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大人得知,有伊尹、费昌来了也。(殿头官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正末云)大人,小官每来了也。(殿头官云)军师鞍马上劳神也。(正末云)既蒙聘取而来,今为臣下,岂辞劳苦。正当竭力尽忠,少图补报也。(殿头宫云)今日尔等筹策神谋,伐夏兴汤,天下大定,军民乐业。奉圣人命,与您众公卿加官赐赏,列土分茅。(正末云)量伊尹有何德能,敢受赏封官。少罄蝼蚁之心,偶尔剪夏安民,乃圣人洪福,非臣子之能也。(唱)

【沉醉东风】往常我着布衣深居白屋。(殿头官云)如今身登八位,职列三台,名标青史,显耀乡闾也。(正末唱)今日落清名显耀乡间。(殿头官云)如今奉命,将你官上加官,禄上加禄也。(正末唱)高官又赠官,禄重又加禄。(殿头官云)门排画戟,户列椒图,索是荣显也。(正末唱)列门庭画戟椒图。往常时蓑草为裀就地铺,今日个划地住兰堂画屋。(殿头官云)似你这般立大功勋,剪除暴夏,复立大汤,重整江山,竭力尽心,真乃是肱股良臣也。(正末唱)

【雁儿落】你道是立江山真肱股。(殿头官云)论你之功,如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也。(正末唱)又道我扶社稷为梁柱。(殿头官云)为臣者尽忠良于国,堪比良金美玉也。(正末唱)你道我尽忠心如美金,布德政如白玉。

(殿头官云)久闻军师行兵,察风云,辨气色。善用机谋也。(正末唱)

【得胜令】呀!你道我战讨善机谋。(殿头官云)真个是剑呼风雨降,笔走鬼神惊,识尽军机枢要也。(正末唱)你道我笔下见赢输。(殿头官云)马到处剪除暴夏。(正末唱)你道我剪除残暴夏。(殿头官云)一阵成功,辅天乙位,都于毫邑也。(正末唱)你道我平扶立帝都。(殿头官云)论功行赏,图形麟阁。标入功劳簿,遗芳万年。美哉伊尹也!(正末唱)这功绩纤需,要将我标入功劳簿。论谋略荒疏,怎消的凌烟阁上图。(殿头官云)你众官望阙跪者,听圣人之命;都只为夏履癸不道无仁,发顽狠暴虐黎民。是处处人心嗟怨,使鸟兽不得安存。方伯怒起兵征讨,聘伊尹运智行军。四下里攻围鏖战,仗神机得胜全赢。收取了州城国邑,散仓粮府库金银。放履癸鸣条修德,明正典责罚奸人。今日个论功行赏,赐官爵以励忠臣。伊尹升太师左相,仲虺升太师右丞,汝方与进阶二品,费昌为天下总兵。赐重爵身登八位,列簪缨光显门庭。论功次加官赐赏,一齐的拜谢天恩。

题目修德政天乙诛夏

正名立成汤伊尹耕莘

赏析 注释 译文

满庭芳·看岳王传

周德清周德清 〔元代〕

披文握武,建中兴庙宇,载青史图书。功成却被权臣妒,正落奸谋。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钱塘路,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
赏析

江城子·帐里鸳鸯交颈情

和凝和凝 〔五代〕

帐里鸳鸯交颈情,恨鸡声,天已明。愁见街前,还是说归程。临上马时期后会,待梅绽,月初生。

赏析 注释 译文

贺明朝·忆昔花间相见后

欧阳炯欧阳炯 〔五代〕

忆昔花间相见后,只凭纤手,暗抛红豆。人前不解,巧传心事,别来依旧,辜负春昼。
碧罗衣上蹙金绣,睹对对鸳鸯,空裛泪痕透。想韶颜非久,终是为伊,只恁偷瘦。
赏析 注释 译文

踏莎行·二社良辰

陈尧佐陈尧佐 〔宋代〕

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暝来何晚。
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时拂歌尘散。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赏析

浣溪沙·风雨高楼悄

况周颐况周颐 〔清代〕

风雨高楼悄四围,残灯黏壁淡无辉,篆烟犹袅旧屏帏。
己忍寒欺罗袖薄?
断无春逐柳绵归。
坐深愁极一沾衣。

赏析 注释 译文

苏幕遮·送春

高鹗高鹗 〔清代〕

日烘晴,风弄晓,芍药荼醾,是处撄怀抱。倦枕深杯消不了,人惜残春,我道春归好。
絮从抛,莺任老,拼作无情,不为多情恼。日影渐斜人悄悄,凭暖栏杆,目断游丝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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