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郎画马推专门,能以慧心师古人。晋唐神品不易得,渊源惟有赵王孙。
王孙晚节何靡靡,而其画马良足喜。岂知遭际忽相同,于是其马深可鄙。
崎岖山海亦劳瘅,聊将画马抒坎轲。何人尚称松雪翁,乃以故吾例今我。
谓我此画堪乱真,旁观啧啧驹郎嗔。曰尔恶知吾画马,我所师者龚遗民。
遗民不肯画驽骀,天曹下取天马来。人间尘浊那得有,先生之言欺人哉。
顾其画马虽不传,其画马法吾能言。驹郎隔民称私淑,想其画法当复然。
酒酣耳热呼儿急,命儿扑地如马立。铺纸却作唐马图,泼墨淋漓儿背湿。
狂风骤雨笔不已,摆脱一切空摹拟。须臾写出雄俊姿,掷笔大笑儿亦起。
驹郎有儿非凡数,闺中况有同心助。吮笔看郎画马成,胭脂来画马边树。
青枝红叶娟不俗,此树何如管姬竹。树边一马独嘶风,两马寝立两奔逐。
吁嗟乎!铜马不出泥马徂,老骥伏枥哀龙驹。彼恋栈豆甘局促,尚图神骏胡为乎。
遗民画马既绝尘,驹郎画亦希世珍。劝君慎秘此画勿为六丁取,王孙画马笔下空有神。
(1814—1873)清浙江鄞县人,字定宇,一字同叔,号柳泉。道光二十六年举人。官内阁中书。家有烟屿楼,藏书六万卷。有志著述,家居不复出。治经以先秦遗说为主。有《烟屿楼读书志》、《柳泉诗文集》等。又纂有《鄞县志》。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於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於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於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以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於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於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遣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
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於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於其间。使吴楚反,错已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於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