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大圆鉴,莹澈靡瑕垢。清光溢寒蟾,碧井窥古甃。
冰池绝埃尘,玉璧无肉好。不知何年铸,款识杂篆籀。
冷然照肝胆,况烛须眉秀。英英张公子,辍赠意独厚。
使我正衣冠,更以别妍陋。嗟予罹百忧,半世困驰骤。
苍浪齿发衰,已觉成老丑。幸兹置宽闲,闭户念往咎。
冠攲与佩落,颠倒散襟袖。平生遭谤谗,白黑坐分剖。
逝将杜德机,渐可塞智窦。岂徒齐美恶,端欲一昏昼。
鉴焉何所施,无乃虚授受。聊持戏凤匣,藏此蟠螭纽。
精光秘不露,犹使魑魅走。讵逃鹦鹉形,时作蛟龙吼。
君看方寸间,此物谁蔽覆。灵台湛虚明,广博含宇宙。
纤毫莫凝结,万象悉笼囿。宁随古今移,不逐面目皱。
人人各具足,一一谢雕镂。无尘安用拂,表里自通透。
诸佛亦何为,四智此为首。祖师持出游,法器久已就。
那将清净眼,更入烦恼蔀。随缘梦幻中,坐阅蛮触斗。
本来妙明心,一念證无漏。持此还寄君,试问承当否。
李纲(1083年-1140年2月5日),北宋末、南宋初抗金名臣,民族英雄。字伯纪,号梁溪先生,祖籍福建邵武,祖父一代迁居江苏无锡。李纲能诗文,写有不少爱国篇章。亦能词,其咏史之作,形象鲜明生动,风格沉雄劲健。著有《梁溪先生文集》、《靖康传信录》、《梁溪词》。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吾血者耶?尔不谨,蹇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闻之,哑而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緼,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麋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栗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流离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