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将军,名高天下闻。虬髯虎眉面色赭,河朔将帅无人不爱君。
燕南忽报妖民起,白昼横刀走都市。欲杀一龙二虎三百羊,是何鼠子乃敢尔?
将军令解大小团,公然张拳出相抵。空拳冒刃口喃喃,炮声一到骈头死。
忽来总督文,戒汝贪功勋。复传亲王令,责汝何暴横。
明晨太后诏,不许无理闹。夕得相公书,问讯事何如?
皆言此团忠义民,志灭番鬼扶清人。复言神拳斫不死,自天下降天之神。
国人争道天魔舞,将军墨墨泪如雨。呼天欲诉天不闻,此身未知死谁手,又复死何所?
大沽昨报炮台失,诏令前军作前敌。不闻他军来,但见聂字军旗入复出。
雷声肱肱起,起处无处觅。一炮空中来,敌人对案不能食。
一炮足底轰,敌人绕床不得息。朝飞弹雨红,暮卷枪云黑。
百马横冲刀雪色,周旋进退来来击。黄龙旗下有此军,西人东人惊动色。
敌军方诧督战谁,中旨翻疑战不力。此时众团民,方与将军雠。
阿师黄马褂,车前鸣八驺。大兄翠雀翎,衣冠如沐猴。
亦有红灯照,巾帼赢兜鍪。昨日拜赐金,满车高瓯窭。
京中大官来,神前同叩头。懿旨五六行,许我为同仇。
奖我兴甲兵,勉我修戈矛。将军顾轻我,将军知此不?
军中流言各哗噪,作官不如作贼好。诸将窃语心胆寒,从贼容易从军难。
人人趋叩将军辕,不愿操兵愿打拳。将军气涌遍传檄,从此杀敌先杀贼。
将军日午罢战归,红尘一骑乘风驰。跪称将军出战时,闯门众多偻罗儿。
排墙击案拖旌旗,嘈嘈杂杂纷指挥。将军之母将军妻,芒笼绳缚兼鞭笞。
驱迫泥行如犬鸡,此时生死未可知。恐遭毒手不可迟,将军将军宜急追。
将军追贼正驰电,道旁一军路横贯。齐声大呼聂军反,火光已射将军面。
将军左足方中箭,将军右臂几化弹。是兵是贼纷莫辨,黄尘滚滚酣野战。
将军麾军方寸乱,将军部曲已云散。将军仰天泣数行,众狂仇我谓我狂。
十年训练求自强,连珠之炮后门枪。秃襟小袖氆氇装,藩身汉心庸何伤。
执此诬我谗口张,通天之罪死难偿,我何面目对我皇?
外有虎豹内豺狼,謷謷犬吠牙强梁,一身众敌何可当?
今日除死无可望,非战之罪乃天亡。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
赤日行空飞沙黄,今日被发归大荒。左右搀扶出里疮,一弹掠肩血滂滂。
一弹洞胸胸流肠,将军危坐死不僵。白衣素冠黑裲裆,几人泣送将军丧,从此津城无人防。
将军母,年八十,白发萧骚何处泣?将军妻,是封君,其存其殁家莫闻。
麻衣草屦色憔悴,路人道是将军子。欲将马革裹父尸,万骨如山堆战垒。
黄遵宪(1848年4月27日~1905年3月28日)晚清诗人,外交家、政治家、教育家。字公度,别号人境庐主人,汉族客家人,广东省梅州人,光绪二年举人,历充师日参赞、旧金山总领事、驻英参赞、新加坡总领事,戊戌变法期间署湖南按察使,助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工诗,喜以新事物熔铸入诗,有“诗界革新导师”之称。黄遵宪有《人镜庐诗草》、《日本国志》、《日本杂事诗》。被誉为“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专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而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弃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