蜣螂抟土丸,其智竟莫测。中包实粪秽,外裹疑橡栗。
后推前复挽,圜转何捷疾。端如趁严程,又似衒巧术。
趋洼真一泻,过隘亦屡兀。中途遇强暴,奋斗几撑突。
归来不少暇,坎土启藏室。既以首为畚,复以股为橛。
爬沙兼负戴,下上几颠越。室成拥丸下,劣隘四无隙。
周旋巧斡运,每动辄有入。须臾丸尽隐,谓尔功已毕。
潜身复旁搜,坯壤时臲卼。村童恶剧戏,寸筳时一搰。
室开丸反流,惊救走连蹶。双趋共抚抱,有类拱珠砾。
前功已尽弃,馀念犹未歇。想其推挽去,行复事钻穴。
物生均有智,小大理难一。蚕丝利万世,蝥网为口实。
蜂房及蚁冢,致用等轩闼。尔丸独何为,久念理未彻。
村童前致词,此实神所訹。转丸输鬼藏,功满蜕凡骨。
飞腾作风蝉,清响哕云月。营营苟为此,蜣计诚已劣。
丸也神所须,得无秽明烈。物性尔岂知,神奸我能别。
纷纷讵为信,琐琐焉足说。聊戏答村童,鼓响官舟发。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
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
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
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
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