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粲始一别,犹且叹风云。况余屡之远,与子亟离群。
如何持此念,复为今日分。分悲宛如昨,弦望殊挥霍。
行舟虽不见,行程犹可度。度君路应远,期寄新诗返。
相望且相思,劳朝复劳晚。薄暮阍人进,果得承芳信。
殷勤览妙书,留连披雅韵。冽洲财赋总,慈山行旅镇。
已切临睨情,遽动思归引。归欤不可即,前途方未极。
览讽欲谖诮,研寻还慨息。来喻勖雕金,比质非所任。
虚薄无时用,徘徊守故林。屏居青门外,结宇霸城阴。
竹庭已南映,池牖复东临。乔柯贯檐上,垂条拂户阴。
条开风暂入,叶合影还沈。帷屏溽早露,阶霤扰昏禽。
衡门谢车马,宾席简衣簪。虽愧阳陵曲,宁无流水琴。
萧条聊属和,寂寞少知音。平生竟何托,怀抱共君深。
一朝四美废,方见百忧侵。曰余滥官守,因之溯庐久。
水接浅原阴,山带荆门右。从容少职事,疲病疏僚友。
命驾独寻幽,淹留宿庐阜。庐阜擅高名,岧岧凌太清。
舒云类紫府,标霞同赤城。北上轮难进,东封马易惊。
未若兹山险,车骑息逢迎。山横路似绝,径侧树如倾。
蒙笼乍一启,磥硊无暂平。倚岩忽回望,援萝遂上征。
乍观秦帝石,复憩周王城。交峰隐玉霤,对涧距金楹。
风传凤台琯,云渡洛宾笙。紫书时不至,丹炉且未成。
无因追羽翮,及尔宴蓬瀛。蓬瀛不可托,怅然反城郭。
时过马鸣院,偶憩鹿园阁。既异人世劳,聊比化城乐。
影塔图花树,经台总香药。月殿曜朱幡,风轮和宝铎。
园桓即重岭,阶基仍巨壑。朝猿响甍栋,夜水声帷薄。
馀景骛登临,方宵尽谈谑。谈谑有名僧,慧义似传灯。
远师教逾阐,生公道复弘。小乘非汲引,法善招报能。
积迷顿已悟,为欢得未曾。为欢诚已往,坐卧犹怀想。
况复心所积,兹地多谐赏。惜哉无轻轴,更泛轮湖上。
可思不可见,离念空盈荡。贾生傅南国,平子相东阿。
优游匡赞罢,纵横辞赋多。方才幸同贯,无令绝咏歌。
幽谷虽云阻,烦君计吏过。
(481—539)南朝梁彭城人,本名冉,字孝绰,小字阿士。七岁能文,年十四,代父起草诏诰,号“神童”。梁武帝天监初,起家著作佐郎。后迁尚书水部郎。作诗得武帝嗟赏。累擢秘书丞,廷尉卿。被到洽所劾,免官。位终秘书监。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发。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馀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秘阁修撰韩公知婺之明年,以“恣行酷政,民冤无告”劾去。
去之日,百姓遮府门愿留者,顷刻合数千人,手持牒以告摄郡事。摄郡事振手止之,辄直前不顾;则受其牒,不敢以闻。
明日出府,相与拥车下,道中至不可顿足。则冒禁行城上,累累不绝。拜且泣下,至有锁其喉自誓于公之前者。里巷小儿数十百辈罗马前,且泣下。君为之抆泪,告以君命决不应留;辄柴其关如不闻。
日且暮,度不可止,则夺剌史车置道旁,以民间小舆舁至梵严精舍,燃火风雪中围守之。其挟舟走行阙告丞相御史者,盖千数百人而未止。
又明日,回泊通波亭,乘间欲以舟去,百姓又相与拥之不置,溪流亦复堰断不可通。乡士大夫惧蚁蝼之微不足以回天听,委曲谕之,且却且行。久乃曰:“愿公徐行,天子且有诏矣。”公首肯之。道稍开,公疾驰径去。后来者咎其徒之不合舍去,责诮怒骂,不啻仇敌。
呜呼!大官,所尊也;民,所信也。所尊之劾如彼,而所信之情如此,吾亦不知公之政何如也,将从智者而问之。